计划,是混沌中初现的微光。它或许在深夜的纸上被草草记下,或许只在某人的脑海里盘旋。那些待办事项、潦草勾勒的路径,都像初春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悄吸吮着水分,等待破土。
实施,是让念想落进现实。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钢筋水泥,心里的对话要真正说出口。手会颤抖,脚步会犹豫,计划与现实的缝隙里,总冒出些未曾预料的枝节。但齿轮一旦转动,就有了自己的惯性。
结果,是尘埃落定后的静默。成功的果实,失败的碎片,或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这时回望,才发现起点到终点之间,已隔着一整片走过的风景。
其实不止有预谋之事。人生的走向,时代的变迁,文明的演进,哪一件不是从某个念头开始,经由无数双手的推动,最后凝固成我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个模样?每个结果又都孕育着新的计划,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这链条上最动人的,或许是那些计划之外的,风的方向,路人的微笑,突降的雨。它们让这世界不只是精密仪器,更是有呼吸的生命体。
1993年1月8日的凌晨,谭家大院的失火就是有预谋的,但不管是放火的哥伦比亚人还是院子里仍在熟睡的人,都想不到火势是那两只雪纳瑞最先发现的,其实这么说不算准确,应该是梦中的谭笑七最早发现的。
两只小狗是半年多前谭笑七带着许林泽赶往杨江给钱老净身的那天顺手从卢敏家里顺来的,大院扩建后,裴璟特意在院子的东北角加盖了一间犬舍,考虑到海市大多数时间的天气都是潮湿闷热的,所以两只小狗有了空调的待遇。
雪纳瑞的活泼,首先是一种“永动型”的活泼。仿佛它的体内装了一颗小号的、但能量密度极高的核聚变电池。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它不会像懒猫那样伸懒腰,而是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噌”地一下从窝里弹起来,小蹄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踩出一段急促的踢踏舞,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你的手,非要你立刻承认新的一天开始了。
它的活泼带着“哨兵式”的机警。你别指望它能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里当个毛绒摆件。它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圆溜溜的眼睛,时刻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窗外。一片落叶、一只飞鸟、甚至是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立刻冲过去,用那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小嗓音发出警报,仿佛在说:“主人别怕!有我呢!外面有情况!”那认真又莽撞的小模样,活像一个穿着毛衣的小老头,却操着统率三军的心。
这种活泼,还是一种“跟屁虫式”的活泼。主人去厨房,它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地砖上直打滑也要跟上;你去厕所,它蹲在门口,从门缝底下拼命往里塞鼻头;你坐在沙发上,它绝不满足于睡在脚边,而是一定要蹦上来,用脑袋顶开你的书,或者直接把下巴搁在你的手机屏幕上,非要你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它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主人动了,世界就热闹了,必须参与。
然而,这永动机也有没电的时候。当它疯玩了一天,或者在门口兢兢业业地守卫了八个小时之后,那活泼劲会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它会找个最舒适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虾仁”,沉沉地睡去。这时候你再摸它,它顶多就是抖抖耳朵,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然没有了白天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
对于住在谭家大院的这两只小狗来说,“主人”实在是太多了。
凌晨五点,海市还沉在夜里。谭家大院的青砖墙从夜色里浮出来,灰蒙蒙的,高得能把天截成两半。墙那边那棵大树看不见,但闻得见,老叶子沤出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隔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哥伦比亚人站在墙根底下,火焰喷射器刚从手里发射出去。枪膛还是热的。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虎口震得微微发麻。喷嘴口冒着一缕青烟,很细,在凌晨的空气里往上飘。那一束油火已经越过墙头了,橘红色的,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应该正往那棵大树的树身上落。
他还没来得及想“烧没烧着”,墙那边就炸了。
狗叫,那声音来得太猛,太近,太突然。不是从院子深处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墙的那一边炸开的,仿佛那条狗早就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等了整整一夜,就等着这一声。哥伦比亚人的心脏猛地缩紧,攥着火焰喷射器的手条件反射地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怼到墙上。
火呢?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狗,是火,刚才那一束油火落下去没有?烧着树没有?但他听不见火烧的声音,只能听见狗叫。
那叫声不是普通的吠。是从胸腔最底下撕扯出来的咆哮,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几乎连不成句。他听得见它的爪子刨土的声音,听得见它的身子撞到什么东西的声音,听得见它的喘气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风箱似的嘶鸣。它就在墙的那一边,和他隔着一层砖,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声音震动墙体传过来的共振。
哥伦比亚人往后退了一步,他在麦德林烧过太多东西。房子、汽车、人。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火焰喷射器面前不退。但这一刻他退了。不是因为害怕一条狗,是因为他看不见它。
他看不见它的眼睛。看不见它的毛炸开的样子。看不见它那四条短腿在地上刨出沟来的样子。他只能听见。而人对于只听得见却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更害怕一些。
隔着墙能看见光从院子里漫上来,把墙头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有人在喊,应该喊狗的名字,但狗没停。叫得更凶了,凶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狗叫声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护食,不是示威,是那种我要跟你个纵火者拼命意思。
哥伦比亚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回到身后其他五个同伴的身边。
火焰喷射器还攥在手里,枪口垂下来,对着地面。那一束油火到底烧没烧着那棵树,他已经顾不上去想了。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堵墙,离开这堵墙后面那条看不见的、但叫得他后脖颈发凉的狗。
哥伦比亚人转过身,他的腿已经开始动了,不是走,是那种近乎小跑的、急于逃离什么的步伐。火焰喷射器还攥在右手里,枪口垂着,金属枪管上凝了一层凌晨的露水,滑腻腻的。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队伍里去。回到那五个同伴中间去。他们就在巷子口等着,带着车,带着更多的家伙,只要回到他们身边,这堵墙、这条狗、这个见鬼的凌晨五点,就都不关他的事了。
他跑了三步,第四步还没落地,他就停住了脚步。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不是“出现”。不是“走来”。是“在”——那个人本来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转过身之前、在他扣动小型火焰喷射器扳机之前、在他踏上海市的土地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站成巷子的一部分,站成凌晨五点的一部分。
谭笑七。
哥伦比亚人认得这张脸。来海市之前,有人给他们看过照片,一张中国人的脸,没什么表情。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你们别碰。见了就躲。问他为什么,那人没答,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收进贴胸的口袋里,像收一张符。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谭笑七站在那里。没有挡在他和巷子口之间,而是挡在整个天地之间。他穿着深灰色的绒面套头衫,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插在兜里。凌晨五点的光线从他背后透过来,按理说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哥伦比亚人看得清那张脸,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像正午的太阳底下那么清楚。可同时他又觉得看不清,看清楚了,却记不住;记住了,却想不起来。那张脸在他眼睛里留不下任何痕迹,看完就忘,忘完再看,永远像第一次见。
他的腿钉在地上,他想喊。想回头喊他那五个同伴。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形状的,他能对付。这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东西,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发现自己往下掉的不是身体、是魂的那种感觉。
狗还在墙那边叫。但叫声变了。不是变弱,是变远了,狗还在那里,还在叫,还在发疯似的对着墙狂吠,但那些声音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撞在上面,碎了,落在地上,变成一些与他无关的响动。
谭笑七就看着哥伦比亚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看着他抖个不停的膝盖。但他看的又不是这些。他看的是一种更远的东西,远到超出这条巷子、超出海市、超出哥伦比亚人能想象的任何边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哥伦比亚人觉得自己变成了透明的,不是身体透明,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事、动过的所有念头、藏过的所有秘密,都摊在凌晨五点的巷子里,被看了一个遍。
巷子口那边,其他五个哥伦比亚人站着。他们看见谭笑七了。有人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西班牙语的,哥伦比亚人听见了,但听不清。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面前这个人就会动。可他又知道,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动。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做完了所有需要做的事。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风吹过那五个哥伦比亚人,吹过巷子中间这段空荡荡的泥地,吹过谭笑七的衣角,衣角动了,很轻,像一片树叶落上去。但哥伦比亚人突然发现,风到他面前就停了。他脸上没有风,头发没有风,攥着火焰喷射器的那只手没有风。风绕着走,绕着他周围三尺的地方,绕成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圈。
谭笑七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另一只手攥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哥伦比亚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跑这三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脚步声?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地上发出的任何声音?他想不起来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跑这三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踩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站在地上。地是实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一直悬在半空中,从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半空中。
火焰喷射器从手里滑了下去。不是他松的手。是手指自己松开了。金属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惊起几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飞过谭笑七的头顶,飞过巷子两边的墙头,飞进已经开始发白的天里。
谭笑七没看那些麻雀。他就看着哥伦比亚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瞳孔。看着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两秒钟。
在哥伦比亚人转过身、看见谭笑七的第一瞬,他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三毫米,膝盖开始发抖,火焰喷射器从手里滑落的抛物线刚刚画出四分之一,这些,都发生在这两秒里。
而在谭笑七那里,这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站在巷子中间,手插在兜里,凌晨五点的风从他身侧绕过去。他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抖成一团的哥伦比亚人,但眼睛看见的远不止这个人。他看见的是六个人,巷子口那五个,加上面前这一个。六个陌生的南美人,带着火焰喷射器,凌晨五点,出现在谭家大院的墙外。
第一秒,他的念头动了。
第一种手段:让这六个人永远走不出这条巷子。用不着动手,只要往那里一站,他们就走不出去。天人合一的境界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能让这条巷子变成迷宫,变成他们这辈子最后一处落脚的地方。风会听他的,墙会听他的,连脚下的泥土都会听他的。他们跑,会跑回原地;喊,会喊不出声;拼命,会发现连拼命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想了想,否了。
第二种: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很容易。只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比眼神更轻的东西。面前这个哥伦比亚人手里的火焰喷射器,会掉过头去对准巷子口那五个同伴。那五个同伴手里的家伙,会朝他开火。六个人,用不着半分钟,就只剩六具尸体。干净,利落,没有痕迹。
他又想了想,否了。
第三种:让他们忘记今天的事。比第二种还容易。人的记忆本来就像水面的涟漪,他只是伸手把它抹平。他们不会记得凌晨五点来过这里,不会记得谭家大院,不会记得那条狗,不会记得他。他们只会记得自己睡过了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停了一下,否了。
第四种:放他们走,但在他们身上留下一点东西。一点看不见的、但以后会慢慢长出来的东西。他们回到南美,回到麦德林,回到他们来的地方,然后某一天,他们会突然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这条巷子,这堵墙,这条狗,这个凌晨五点。他们会疯,会死,会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而那把火,永远不会再有人敢往谭家大院的方向点。
他想了想,否了。
第一秒还没走完。
第五种:让他们走,然后跟着他们。跟着他们回到南美,找到指使他们来的人,把那个人也处理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种道理他三岁就懂。既然敢来谭家大院放火,就该知道后果。他可以让他们活着回去,把那个后果带回去,带给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否了。太麻烦。
第六种:报警。让海市的警察来处理。六个非法入境的南美人,携带武器,纵火未遂。法律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他谭笑七守法守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次。
否了。凌晨五点,警察还没上班。
第七种:让那条狗出来。墙那边那条雪纳瑞已经叫疯了。
否了。狗还得留着看家。
第八种: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站着。让他们怕。让恐惧在他们心里长成一棵树,长成今天这棵大树的影子。他们会回去,会告诉所有人,会把这个凌晨五点传成一段传说。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谭家大院。
他想了想,这个可以留着。
第九种:跟他们说话。反正他懂西班牙语,告诉他们这棵树是怎么回事,告诉他们这棵树看着这个院子一百年了,看着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埋进土里。告诉他们有些东西是不能烧的,烧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他想了想,他们听不懂。
第十种:只处理面前这一个。放那五个走,但这个,这个攥着火焰喷射器的人,留下。不是杀,是留。让他看看这棵树烧成什么样,让他看看这棵树没烧成什么样。让他记住今天,记住凌晨五点,记住这条巷子,记住这条狗,记住谭笑七这张脸。然后放他走。让他带着这个记忆过一辈子。
第二秒走完了。
哥伦比亚人手里的火焰喷射器开始往下滑。金属砸在泥地上的声音还没有响起来。麻雀还没有惊飞。风还在绕着走。
谭笑七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面前这个抖成一团的人。
十种手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的时间比一滴露水从树叶上落下来的时间还短。他选了最简单的那种。
他开口了。
“走。”,是用西班牙语说的,发音“Vete,干脆果断,不容置疑。
谭笑七睡着的时候,耳朵是醒着的,这是天人合一境界的代价。他听过很多高人讲什么“六根清净”“耳根圆通”,讲得头头是道,好像修到高处就能把世界关在门外。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修到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他的耳朵关不掉。从迈入这个境界的那天起,这双耳朵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是方圆三里之内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头、每一只虫子的。它们想让他听见什么,他就得听见什么。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六双脚踩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双脚还在三里之外。踩在海市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在巷子口的碎石子上,踩在谭家大院墙外的泥地上。每一步的轻重、快慢、迟疑或者坚决,都顺着地面传过来,穿过青砖墙,穿过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根须,穿过西厢房的窗台,落进他躺在床上的身体里。
这是带着痛苦的经验,不是疼,是满。是耳朵里塞满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塞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太清。他知道这六个人是冲谭家大院来的,知道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知道他们身上带着某种金属的东西,脚步落地的时候,有金属撞击地面的细小声响,混在脚步声里,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听得见。听得见那金属是铁的,是空的,是某种管状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拆了一遍。
不速之客。凌晨四点五十七分。带着金属管状物。直奔谭家大院。干什么的?
第一种可能:仇家。他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来找他算账,正常。带着家伙来,也正常。
第二种:绑票。冲着他来的,冲着他家里人来的,都有可能。值不值?值。他谭笑七在海市的份量,够得上凌晨五点钟出动六个人。
第三种:寻仇寻错了门。海市和他差不多量级的人有好几个,谭家大院门牌又不太显眼,走错了,不稀奇。
第四种:偷东西。i讲真,谭家大院没什么值钱的,谭笑七既不喜欢古董,又不收藏金银字画,但外人不知道。外人只知道这是谭笑七的宅子,谭笑七的宅子里总该有点什么。
第五种:踩点。先来六个人摸摸底,后面还有更大的动静。
第六种:不是冲他来的。只是路过谭家大院门口。
第七种:是警察。但警察就算会晨五点钟出动,也不会走路这么轻。
第八种:是同行。海市那些修到一定境界的人,偶尔会来走动走动。但这六个人的脚步不像。修到境界的人,脚步落在地上是有根的,扎得进去。这六个人的脚步飘着,像浮在水面上。
第九种:是外国人。脚步的节奏和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走路,两只脚踩的时间差不多。这六个人走路,有一只脚落地的时候总是重一点,不是伤,是习惯。南美人走路,据说就是这样。
第十种:来放火的。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否了。
不会。谁会凌晨五点钟来谭家大院放火?谭家大院有什么值得烧的?那棵树?一棵树碍着谁了?再说放火这种事情,太低级了。海市这些年,已经没人干这种事了。
他把这个可能扔到一边,继续听。
十一种可能。十二种可能。十三种可能。一直到二十三种可能。他把这六个人能有的来意全想了一遍,从最坏的灭门想到最不着调的走错门,从政治想到生意,从私仇想到公愤。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冲进院子里,对着他和他的家人开枪。
但他没想到火。所以当那束油火隔着院墙喷进来的时候,谭笑七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不,不对,油火还没喷进来。
他的耳朵先听见了,那是火焰喷射器扣动扳机之前的声音。燃油在枪膛里流动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的涎水。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小时候看过的抗美援朝的电影里。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会天人合一,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记到现在。
燃油在流动。扳机正在被扣下去。火焰下一秒就要喷出来,谭笑七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窗子是关着的。他没开。窗子是铝合金框的,外面还钉着纱窗,纱窗是去年新换的,细密的尼龙网眼,连蚊子都钻不进来。但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像没有一样。他的人从床上起来,从窗户穿过去,从卧室的阴影里穿到凌晨五点发白的天光里,那些铝合金、玻璃、纱网,连抖都没抖一下。
院子里,两条雪纳瑞还在睡。
它们睡在为它们搭建的窝里,挤成一团灰白相间的毛球。耳朵贴着地,但什么都没听见。火焰还没烧起来,火的味道还没飘过来,那六个人的脚步它们听见了,但听见了就听见了,谭家大院外面每天都有脚步,不稀奇。它们的鼻子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谭笑七从它们头顶掠过的时候,脚没有踩到一片瓦、一根草、一粒尘土。
他落下去,落在青砖墙的外面。落在那条窄得只能过两个人的巷子里。落在那六个哥伦比亚人和他们的队伍中间,落在那个正攥着火焰喷射器、正要往后退的哥伦比亚人面前。
哥伦比亚人的腿刚刚开始往后退了一步。火焰喷射器的枪口还垂着,对着地面。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从墙那边转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
但这个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凌晨五点零一分。海市的天开始发白。谭家大院的墙外,风停了。
两只雪纳瑞的叫声,是同时炸开的。不是一只先叫、另一只跟上。是两张嘴在同一瞬间张开,两道声音在同一瞬间劈开凌晨五点的院子,像有人拿刀在寂静上划了一道口子。灰白相间的两团影子从窝里弹起来,四条短腿还没站稳,叫声已经冲到院墙那边去了。
大院东楼和南楼的三扇门同时打开,孙农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鞋了,她脚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虞和弦另一扇门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用手按住,眼睛往树那边看。
清音从东厢房的窗户翻出来,她翻窗的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孙农的眉头动了一下。清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孙农知道清音不该做这种动作。清音站稳了,手护在肚子上,眼睛也往树那边看。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那棵树。
树冠顶上烧着了。火不大,一小片,橘红色的,像有人在天亮之前点了一盏灯。但那盏灯长在树上,长在百年的树身上,长在谭家大院人乘凉的阴影里。火舌舔着树叶,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一些烧焦的碎屑飘下来,落在树下那块被屁股磨光滑的青石上。
两条雪纳瑞还在叫,它们冲着墙外叫,冲着那堵青砖墙叫,冲着墙外面看不见的人叫。叫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像要炸开。它们不知道树烧着了,它们背对着树,脸朝着墙,全副心思都在墙外那条看不见的巷子里。
孙农看了一眼清音的肚子,再看一眼虞和弦的肚子。
“你俩把狗弄走。”她说。
不是商量,是指挥。声音不大,但虞和弦和清音听见了。虞和弦往狗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农。孙农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往院子西北角跑,脚上没穿鞋,脚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急促的啪嗒声。
院子西北角有一排灭火器,那是扩建大院前谭笑七就特意吩咐要添的,红色的,挂在墙上,孙农跑到墙根下,一伸手够下来,拎着灭火器往树下冲,火在头顶上烧。
她抬起头看见火舌舔着的树叶,看见树枝被烧得卷起来,看见树皮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那是油火喷过的地方,燃油顺着树皮往下淌,淌成几条细线,线头上还燃着火苗。火不大,但再晚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孙农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拔掉保险销,两手攥住喷管,对准树顶,另一只手压下手柄。
噗——,白色的烟雾从喷管里涌出来,逆着凌晨五点的天光,往树冠顶上扑过去,是干粉,细得像面粉,密得像雾,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白雾撞上火舌,火舌抖了一下,灭了。白雾继续往上涌,涌进树叶之间,涌过树枝分叉的地方,涌到那一片还在燃烧的橘红色上面。
火灭了。从孙农拔掉保险销到火灭,不到十秒钟。白色的干粉还在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本来就有点乱,这下全白了。
她没动,拎着灭火器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那片烧焦的树叶,看那道淌着燃油的树皮,看那些落下来的白色粉末。火灭了,但那股烧焦的味道还在,混着干粉的药味,混着凌晨的露水味,混成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
院子那头狗不叫了。
虞和弦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只雪纳瑞。两只狗还在挣扎,还在往墙那边挣,但挣不脱。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搂着,等它们慢慢安静下来。清音站在她旁边,手还护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树底下那个满头白粉的人。
墙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孙农把灭火器放在地上。铁罐落在青石旁边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叶子还在往下落,烧焦的,黑色的,打着旋儿飘下来,飘在她的肩膀上,和那些白色粉末混在一起。
当更多的人走出房门时,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三张嘴同时问,“七哥跟上去了?他带手机没?”
谭笑七不是一开始就习惯带手机的。这东西去年刚进海市的时候,他嫌大嫌笨,嫌走到哪儿都有人能找着他。那时候他讲究的是“找不到”三个字。天人合一的第一层功夫,就是把自己从人群里摘出去,摘得干干净净,摘得谁也找不着。手机?那玩意儿是拴狗的绳子,他不拴。
后来他发现,找不找得着,跟手机关没关系真到了那个境界,你站在人群里,人家也看不见你。你从人跟前走过去,人家眼睛盯着你,脑子记不住你。手机响不响,带不带,都一样。倒是有些时候,这东西还有点用,家里人有事找你,院子里有点动静,隔着三里五里的,省得跑腿。
他不记得是哪一年开始揣着手机出门的。反正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习惯了。走哪儿带哪儿,睡觉搁枕头边上,跟钥匙、钱包搁一块儿。不是怕丢,是怕万一。
万一家里有事,万一孙农找他,万一邬总或者虞和弦找他……
这个凌晨,那六双脚踩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就往枕头边上摸了一下。
大哥大在那儿。黑色的摩托罗拉,比他的手还大一圈,沉甸甸的像块砖,他的手什么也没想。
就是摸了一下,然后那六个人的脚步走到了墙外。然后他听见了燃油在枪膛里流动的声音。然后他从床上弹起来。
弹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把大哥大从枕边带起来了。不是刻意的,是手在离开床面的一瞬间,顺手一捞,像捞一个跟了他多年的习惯。大哥大从枕头边上消失,跟着他的人穿过卧室的窗户,穿过凌晨五点的空气,落在墙外那条窄巷子里。
落在那个哥伦比亚人面前,他落地的时候,大哥大还在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凉的。
孙农站在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树冠还在往下飘白色的粉末。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灭火器的铁罐还攥在左手上,罐身冰凉,沾满了灰。右手的手指上全是干粉,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细末。她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放,直起腰,往西厢房走。
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她拐了个弯,走到院子当中洗手池边,水冰凉,她把两只手浸进去,搓了搓,干粉化开,把一盆水搅成浑的白色。她没管。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自己的房间走。门开着,虞和弦站在门口,两条雪纳瑞挤在她脚边,还在喘气,但已经不叫了。清音坐在屋里,手护着肚子,看着孙农走进来。
孙农从桌上拿起手机,她按了几个数字,把话筒贴到耳朵上,听着那头的嘟——嘟——声。
嘟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魏汝之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那种沙哑,但清醒得很快。这不是他第一次凌晨接电话,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孙农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魏,三点。”
电话那头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大院被纵火了。”
那头呼吸顿了一下。
“火灭了。”
呼吸没变,但也没出声,继续等。
孙农顿了一下,眼睛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院子里的天已经开始发白,那棵大树的树冠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树顶那片被火烧过的枝叶黑乎乎的,像一块疤。
“谭总追踪袭击者去了。”
她说完,停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
“带了手机,对方六个人。”孙农又加了一句,人数是她凭感知的。
那头又是一秒沉默。然后魏汝之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放心,是不放心,是那种无可奈何,“知道了。”他说,他从床上起身走进卫生间,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带着手机,吃的和水钻进车里,等候不知道何时谭总的召唤。
这次老魏没懊恼,因为他知道他没法住在谭家大院,但是接下来他又跃跃欲试,六个人!希望谭总能至少分配给他一半。
院子里,两条雪纳瑞又开始叫了。这回是冲着树叫,冲着那股烧焦的味道叫。虞和弦蹲下去摸它们,摸了两下,叫声小下去,变成哼哼唧唧的呜咽。
二婶和孙爸同时发问,“出什么事了,小七呢?”他们身后是抱着娃娃的堂姐和许林泽,大家浑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咋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孙农俯身抚摸两只小狗,喃喃有词,“中午得给两只小狗一人一只,不对是一狗一只大肘子!”
两只小狗凝神望着她,那只母的伸出舌头舔舔她的脸,孙农“格格”笑出了声,“咱们得开个狗场,专门养雪纳瑞。”
这就是后来后来蜚声京城的大瑞可犬舍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