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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王英的下场(二)
    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最后一个人领了指令小跑着离开,邬嫦桂把手里的钢笔往笔座里一插,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几下眉心,门被轻轻敲响,小周探进半个脑袋:“邬总,谭先生来了。”

    邬嫦桂的眼睛倏地睁开,“在哪儿?”

    “在他办公室,”小周说,“来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出来。”

    话音没落,邬嫦桂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比平时快了许多,笃笃笃,带着点急切的碎。小周侧身让开,看着她背影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多说。

    那扇深色的木门就在走廊尽头,邬嫦桂走过去,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门关着,很静,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她抬手想敲,手指触到门板的瞬间,又缩了回来。顿了半秒,她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锁,屋里光线柔和,窗帘拉开了一半,正午的阳光铺在灰蓝色的地毯上。那盆绿萝还摆在茶几上,叶子比早上更精神了些。而那张宽大的皮椅里,一个人正坐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谭笑七,邬嫦桂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没动。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一路跑过来的,真见了面,反而停在原地。

    谭笑七从皮椅里站起身,也没说话,就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然后谭笑七动了。他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屋里带了一步。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锁弹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什么信号。邬嫦桂的呼吸顿了一下,下一秒,谭笑七的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她仰起头,他的吻就落下来了,很重,很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力道。邬嫦桂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攥住他外套的衣料,攥得紧紧的。他们贴在一起,呼吸交错,谁都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帘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拂动。阳光铺在地毯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水珠早就干了,但叶片绿得发亮,像是刚浇过水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邬嫦桂微微偏开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喘着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跑路了。”

    谭笑七没答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四十分钟后,虎头奔600拐进德胜门内大街,在羊房胡同口停下。

    这时候正是午饭点儿,胡同里没什么人,窄窄的巷子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谭笑七和邬嫦桂一前一后往里走,脚下是灰砖墁地,两边是老旧的灰墙,偶有几根电线杆斜斜地立着,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走了几十米,眼前出现一座小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门边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就三个字:羊房11号。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如果不是熟人领着,谁也想不到这儿藏着一家餐厅。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影壁,转过影壁,院子豁然开朗。方正的四合院,北房正厅,东西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痕。正房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两只画眉正跳着叫,声音脆生生的。廊柱上的红漆不算新,却擦得干干净净,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让人一下子就松弛下来。

    服务员穿着藏青色的中式褂子,见他们进来,笑着点点头,谭笑七看出这里和邬总很熟悉,也不多话,引着往东厢房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热闹声。

    “别动别动,哎哟这小手劲儿大的!”

    “语舒语舒,你看弟弟,弟弟看你呢——”

    “林江亭你把铮铮抱低点儿,他够不着……”

    谭笑七站在门口,掀开棉帘子往里一看,屋子里热腾腾的全是人。东厢房是个雅间,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桌面擦得锃亮,能照见窗格子投下来的影。靠墙是一溜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绣花的椅褡。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正开着,幽幽的香。墙角蹲着一只青花大缸,里头养着几尾金鱼,红白相间,悠悠地游着。

    堂姐抱着一个娃娃,正蹲在缸边让娃娃看鱼,嘴里念叨着:“你看你看,鱼鱼,鱼鱼游——”娃娃半岁多了,穿着粉红色的小棉袄,藕节似的小胳膊挥来挥去,眼睛盯着缸里的鱼,咿咿呀呀地叫。

    旁边虞和弦也抱着一个,一看就知道和堂姐怀里那个是双胞胎,穿着蓝底白花的小棉裤,脸蛋红扑扑的,正伸手够桌上摆的一碟花生米。虞和弦一边躲一边笑:“祖宗哎,那不是你的,等会儿给你吃蛋羹——”

    林江亭抱着谭铮站在窗边,谭铮还很小,虎头虎脑的,被窗外的鸟叫声吸引着,脖子扭来扭去。林江亭把他举高了些,让他看廊下的画眉,嘴里说着:“铮铮看,鸟,小鸟。”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娃娃凑一块儿,简直是一场大戏。服务员端着茶壶站在一旁,想插手帮忙又插不上,只能笑着看。见谭笑七和邬嫦桂进来,如释重负地喊了声“邬总”。

    “哎哟,可算来了!”堂姐回头,看见邬嫦桂,又看见她身后的谭笑七,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我们还说呢,这四十分钟能办多少事儿啊?”

    邬嫦桂瞪她一眼,没接话茬,走过去看孩子:“给我抱抱。”

    谭笑七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屋子,嘴角也浮起笑意。他走过去,伸手逗了逗虞和弦怀里那个娃娃,娃娃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往嘴里送。虞和弦笑着把娃娃的手拿开:“可不能吃,爹还没洗手,脏。”

    “爹”这个字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堂姐噗嗤一声笑了。谭笑七倒没什么,只是看了虞和弦一眼,又低头看娃娃,没说话。

    服务员趁机开口:“几位贵客,菜已经备着了,是按咱们厉家菜的老规矩配的套餐,今儿天冷,先上些热乎的?”

    “上吧上吧,”堂姐一挥手,“我们可是冲着厉家菜来的,早就听说这儿是当年给宫里做菜的,得好好尝尝。”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褂子的老师傅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七八个小碟,五颜六色的,摆了大半张桌子。

    “几位,这是八品手碟,请慢用。”老师傅一边摆一边介绍,“这个是芥末墩,大白菜用开水汆过,拿芥末、醋、糖腌的,开胃解腻。这个是炒麻豆腐,羊油炒的,配青豆、雪里蕻,讲究的是火候,不能炒老了,也不能太稀。这个是麻辣牛肉,先卤后炸,外酥里嫩,辣味在后头,回味长。”

    谭笑七夹了一筷子芥末墩,入口一股冲劲儿直顶脑门,紧接着是白菜的脆甜和醋的酸,三味调和得恰到好处。他又尝了尝炒麻豆腐,羊油的香裹着豆子的醇,底下还埋着辣椒油,挖一勺拌在饭里,香得让人停不下来。

    “这是翡翠豆腐,”老师傅指着中间那碟翠绿色的东西,“慈禧太后最爱的一道菜。做法可讲究,用的是新鲜的毛豆和干贝,毛豆去皮,干贝发好,两样一起捣成泥,过细箩,再加鸡汤小火熬,一边熬一边搅,不能停,停了就糊底。熬好了倒进模子里晾凉,切成块,看着跟豆腐似的,其实全是毛豆和干贝的精华。”

    虞和弦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哪儿是豆腐啊,比豆腐香多了!满嘴都是鲜味儿。”

    “干贝的鲜,毛豆的清,全锁在这里头了。”老师傅笑着,又指着后头陆续上的热菜,“这是虎皮肘子,这是黄焖鱼翅,这是焌油鳜鱼,这是糖醋排骨,各位慢用。”

    虎皮肘子端上来,红亮亮的,肘子皮上起了均匀的皱纹,真跟虎皮似的。老师傅说这道菜是先煮后炸再蒸,“煮去血沫,炸出虎皮,蒸软入味,少一道工序都不是这个味儿”。谭笑七夹了一筷子,皮糯肉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酱汁裹得匀匀的,每一口都透着香。

    黄焖鱼翅是厉家菜的看家菜,端上来时,每人面前一小盅,汤色金黄透亮,鱼翅整整齐齐码在盅里。老师傅说这汤是用老母鸡、干贝、火腿熬的,熬足八个时辰,滤了又滤,最后才下鱼翅煨,“火候不到,汤不浓;火候过了,翅就老了”。谭笑七舀了一勺汤,入口醇厚绵长,鲜味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喝完半晌,嘴里还留着回甘。

    焌油鳜鱼端上来时,鱼身上还滋滋响着。老师傅说这是厉家菜的独门手艺,“焌”字是油热后快速下锅的意思,锅烧得通红,油烧得冒烟,鱼下去,只听“呲啦”一声,鱼皮瞬间锁住水分,外酥里嫩。再配上用焌鱼的油调的汁,淋在鱼上,鲜香四溢。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三个娃娃在大人怀里轮流转,一会儿让这个抱,一会儿让那个逗。谭铮被林江亭抱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虎皮肘子,小手伸着够,嘴里啊啊地叫。林江亭笑着把他抱远点儿:“你还没长牙呢,想什么呢?”

    堂姐抱着廖博衍,夹了一小块翡翠豆腐,用筷子尖蘸了蘸,送到娃娃嘴边。孩子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咂巴咂巴嘴,又伸着脖子够。堂姐乐了:“嗬,是个会吃的,这么小就知道好东西。”

    虞和弦那边,语舒已经趴在桌上,盯着那碟芥末墩看了半天,大概是被那黄澄澄的颜色吸引,趁人不注意,伸手就抓了一块。虞和弦眼疾手快抢下来,手上还是沾了芥末,辣得她直甩手:“祖宗哎,那是芥末!辣不辣?”

    娃娃倒不哭,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虞和弦的手,咯咯笑起来。

    谭笑七看着这一屋子热闹,手里抱着虞和弦塞过来的娃娃,娃娃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抓着他的领带不放。他低头看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去看邬嫦桂。邬嫦桂正和堂姐说着话,怀里抱着谭铮,眉眼柔和得不像平时的她。

    窗外,鸟还在叫,水仙的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屋里热腾腾的,菜香、笑声、孩子的咿呀声混在一起。

    老师傅端上最后一道菜,是炒蛋羹,金黄软嫩,撒着青豆和火腿末。他说这是“三不沾”——不沾盘、不沾筷、不沾牙,“宫里传下来的老手艺,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

    堂姐尝了一口,点头:“这个好,给娃娃拌饭吃正合适。”

    服务员拿来两个小碗,把炒蛋羹分成几份,又盛了米饭,拌在一起,两个娃娃一人一碗,吃得满脸都是。廖博衍吃一口,冲堂姐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牙。语舒埋头苦吃,勺子都顾不上拿,脸直接往碗里凑。谭铮还不能吃,急得他直嗷嗷。

    林江亭一边给谭铮擦脸一边笑:“都是小吃货,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多能吃呢。”

    “能吃是福,”谭笑七说,“咱们这一辈,不就盼着他们能吃能睡,平平安安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手里的茶杯慢慢转着。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那盆水仙上,落在邬嫦桂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不知道邬总会生个什么样的娃娃出来,煞是期待啊,他知道邬总生孩子的时间只能由她自己决定,就连他自己的决意都做不得数。

    菜过五味,桌上热闹劲儿渐渐歇下来。

    八仙桌上杯盘狼藉,虎皮肘子只剩了骨头,黄焖鱼翅的汤盅见了底,那盘翡翠豆腐连渣都不剩——全让虞和弦拿勺子刮干净了,说是“这么金贵的东西,一滴都不能浪费”。服务员进来添了两回茶,又把空盘子撤下去,换上四碟干果:核桃仁、榛子仁、杏干、糖渍桂花藕片。

    三个娃娃也消停了。廖丙炎趴在堂姐肩上睡熟了,小脸压出一道红印子,嘴角挂着口水,把堂姐的毛衣濡湿一小块。谭铮在林江亭怀里半睡半醒,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时不时撩开一条缝,瞄一眼桌上的动静。虞和弦怀里那个最精神,这会儿也不敲筷子了,老老实实坐在婴儿椅里,抱着一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

    窗外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两声,脆生生的,把半睡的谭铮惊得一激灵,眼睛瞪圆了一瞬,看看四周,又慢慢眯回去。水仙的香飘进来,混着屋里残存的菜香、茶香,还有娃娃们身上淡淡的奶腥味,暖融融地浮在空气里。

    谭笑七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转着。

    他看了邬嫦桂一眼。邬嫦桂正低头逗虞和弦家那个娃娃,把一块杏干递到娃娃嘴边,娃娃张嘴要咬,她又缩回去,来回几次,逗得娃娃咯咯笑。她眼角带着笑意,没抬头看他。

    谭笑七把茶杯放下,杯底碰着老榆木,轻轻一声响。

    “说个事儿。”他声音不大,但桌上一下子静了。连那个逗娃娃的都停了手,抬头看他。

    “大家回去准备一下,”谭笑七的目光从堂姐脸上扫到虞和弦脸上,最后在林江亭那儿顿了一顿,“元月五号,也就是四天后,咱们飞回海市。”

    堂姐愣了一愣:“这么快?”

    “湾流就停在首都机场呢,”谭笑七说,语气平平的,“随时可以走。四天时间,够收拾了。”

    “谭家大院那边,”谭笑七继续说,声音低了一点,“这半年一直在扩建整修,前几天刚完工。院子里外都收拾过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语舒脸上。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尤其是娃娃们的房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

    “都做了特殊装修。墙面用的材料是环保的,地板也是,家具提前半年就打好了,一直放在通风的地方散味儿。装完之后,专门请人去做过空气质量检测,甲醛什么的,都在标准以下好几倍。”

    他抬眼,看了看堂姐,又看了看虞和弦和林江亭,“保证气味伤不到他们的身体。”

    堂姐抱着廖博衍的手紧了紧,看着谭笑七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太清,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儿子,又抬起头来看谭笑七。

    邬嫦桂一直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娃娃的衣角。谭笑七说话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但等他说完,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只有他看得懂。

    谭笑七没回应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四天时间,”他说,“回去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娃娃们东西多,但要是海市能买到的东西就少带点啊。”

    “知道啦,”堂姐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鼻音,“谭总您就放心吧。”她戏谑的看着堂弟。

    虞和弦靠到林江亭肩上,轻声说了句什么。林江亭侧耳听了,点点头,又拍了拍怀里的谭铮。

    窗外,画眉又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廊下安静下来,只有风轻轻吹过,把水仙的香一阵一阵送进来。

    阳光已经从墙角移到了窗台上,落在那盆水仙上,把白色的花瓣照得透亮,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娃娃大概是累了,手里的磨牙棒掉下来,滚到桌上。他愣愣地看着那根棒子,又抬头看看大人们,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虞和弦眼疾手快,把他从婴儿椅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不哭不哭,乖乖不哭,咱们要回海市去啦,回海市看大海去——”

    娃娃被她拍着,瘪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眼睛眯起来,往她怀里拱了拱。

    谭笑七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又端起了那只凉透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去不仅仅是为了过年,更是要安排王英的下场。只要这事一了,以后就没什么挂心的事了。搞搞大生产,嗯,这个“生产”有双重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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