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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3章 斗转星移(中)
    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深冬的寒意。甄英俊放下车窗,让风吹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憋在心口一天半的浊气,终于随着这口气散尽了。

    任务完成了,嗯,钱景尧的后事就算办完了,让钱乐欣来医院和她爸爸做了最后的告别,再送她回去,也算是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在心头滚过,他靠进车子的真皮座椅,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想摸摸小腹,那里曾是四十六年内力盘踞的地方,从七岁扎马步开始,一天天,一年年,像往一个坛子里倒水,从没断过。可现在,坛子空了!

    手掌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按在丹田的位置。空的。真的空了。那种空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古怪的轻,像少了一部分自己。他想起师父当年传功时说的话:“内力如根,根深则树茂。”如今根被拔了,可他这棵树还得立着。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司机是岳崇山的人,甄英俊根本就不在意,他倒觉得这样好,看着那些树影从车身上滑过,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

    岳先生没有夺他的权,这念头一起,心口那点空落立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大半。权力,那是另一种内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内力更实在。内力练没了就没了,可只要他还是这个大院的主人,只要那些人见了他还得低头叫一声“甄爷”,只要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还得听他的——那就什么都没变。

    甄英俊忽然觉得,内力没了也就没了吧。只要这院子还是他的,只要这茶还是温的,只要明天起来,那些人还得仰他鼻息过日子,那他甄英俊,就还是甄英俊。

    困意来得很怪,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不知道什么叫“撑不住”。四十六年功力在身上时,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功力尽失后,他觉着人该乏了,可连着一天多下来,照样精神抖擞,跟没事人似的。他还暗自得意过——底子还在,四十三年打熬出来的筋骨,不是说垮就能垮的。

    可现在,眼皮像被人往下拽,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眨,后来得使劲撑着,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数路灯。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脑子里猛地一激灵:不对。

    他从没数过路灯。几十年来坐车,他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想事,要么就直直盯着前路,从来不会干这种无聊事。只有困极了的人才会这样,靠这些零碎东西拽着,不让自己滑下去。

    可他是甄英俊。他怎么会困?冷汗一下子从后背沁出来。不是药,他确定。今天那顿饭,每一道菜他都留了心,酒也只沾了沾唇。岳崇山真要动他,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那就是真的——他的身体,那个跟着他四十三年、永远不知疲倦的身体,终于开始认账了。

    就像一笔四十六年的债,今儿个开始催了。眼皮又沉下去,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一个激灵。车里闷,他把车窗又往下放了放,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点护城河的水汽。他使劲吸了几口,脑子清醒了些,可那股困意还在底下拱,像地底下的泉眼,压不住,早晚得冒上来。

    车子拐上了南河沿大街。他认得这条路,再往西两公里,就是他的大院。他想起了那棵槐树。明天早上,他不会在树下站桩了。可他还是会从树下走过,走去前院,走过那扇朱红大门,走出去,去他的铺子,去他的场子。只要他还是那个大院子的主人,只要那些人见了他还得低头叫一声“领导“。

    困意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猛。他靠在座椅上,眼皮开始打架。迷糊间,他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催人入眠。不行,不能睡,他跟自己说,马上到家了,到家再睡。就两公里,撑得住。

    他把眼睛睁开,瞪着前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数到第五根时,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他咬咬牙,正要再掐一把大腿。

    车子停了,甄英俊一愣。这儿离大院还有两公里,没到地方,怎么就停了?他刚要开口问,车门就开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副驾的门被拽开,后座两边的门也被拽开,同时拽开,那个动静——车门拉开,风声灌进来,座位弹簧轻轻弹起,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干净利落,像一个人动的手。

    三个男人上了车,后座左右各上来一个,膀大腰圆,往甄英俊两边一坐,座椅立刻往下陷了一大截。三个人动作整齐,跟排练过似的,从拉门到落座,前后不超过三秒。原本宽敞的车厢,瞬间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稠了。

    甄英俊彻底醒了,那股困意,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连根拔起,一丝不剩。他身子没动,手还搭在腿上,眼睛平视前方,只有余光往两边扫了扫。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副驾那个,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形——魁梧,结实,坐着都比旁人高出一截,脊背挺得笔直,跟三根标杆似的戳在车里。

    没人说话,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很浅,若有若无,像练过闭气的。只有老张的呼吸粗重起来,带着点抖。

    甄英俊慢慢把手从腿上抬起来,搁在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动作,也是一个信号。他要让这三个人知道,他的手能动,他的身子能动,他没有被吓住。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搁着,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轻轻扣着膝盖上的裤料。那料子是太太上个月才扯的,藏青色,挺括,手感好。这会儿扣上去,指腹下能感觉到布纹的细密。

    车子重新动起来,却没往西拐,而是直直往前,往东去了,甄英俊看着窗外,路灯杆子往后掠,一根,两根,三根。这回他没数,只是看着。过了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小汤山!”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脊梁。

    甄英俊的身子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极快,快到他相信没人能看见。可他自己感觉到了——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了一把。

    小汤山!他在北京城活了五十多年,当然知道小汤山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温泉,也不是疗养院。小汤山是监狱。是专门关他们这种人的监狱。从那儿出来的人不多,进去的人更不多。可但凡进去的,就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不是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活着,可跟死了差不多。

    岳崇山。

    这三个字这会儿才真正砸进他心里。不是那个让他办事的岳先生,不是那个收了他四十三年功力的岳崇山,是那个坐在最上头、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岳崇山。

    他以为岳崇山放过了他。他以为只要权力还在,院子还在,他就还是甄英俊。他坐在车里往回走的时候,还想着明天早起从槐树下走过,还想着那些人见了他低头叫“甄爷”。他困得要死还撑着,就是为了回那个院子,回他那三十七间屋子,回他那十几号人伺候着的日子。

    可岳崇山根本没打算让他回去,车子往东开的时候,他还在想,可能是临时有别的事,可能是岳崇山还要见他。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这三个小子弄错了,等会儿还得把他送回去。他这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

    现在他知道,这才是阵仗。这才是风浪。

    小汤山,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转着,他忽然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种——那种他这辈子从没笑过的笑。笑他自己。

    四十六年的功力,从七岁扎马步开始,一天没断过。他以为那是他的根,他的本钱,他能在北京城站住的底气。可功力没了的时候,他还挺得住,他还有权力,还有院子,还有那三十七间屋子和十几号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是连这些也没了呢?他坐在车里,两边各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三个人把他挤在中间,挤得死死的,连动一下都难。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这三个人,不是这辆车,不是窗外往后退的夜路。

    他想的是那些年,那些年里,他走过多少夜路?办过多少事?得罪过多少人?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有功夫在身,因为他背后有人,因为他甄英俊这三个字往那儿一戳,就没人敢动。他从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从没想过要布个什么局,从没想过要交几个能救命的朋友。

    他用不着。他有功力。他有岳崇山。他有那个大院。

    可现在呢?功力没了。岳崇山把他往小汤山送。那个大院,他回头看了一眼。后窗外面,北京的夜路往后退着,那个方向,那两扇朱红大门,那棵老槐树,那暖黄的灯光,都已经看不见了。他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懊悔,这俩字从来没在他心里待过。他甄英俊做事,从来不后悔。做就做了,成了就成了,输了就输了,后悔顶什么用?可这会儿,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都堵不住。他懊悔的不是别的,是他太信自己那身功夫。那身功夫陪了他四十六年,从来没骗过他,没坑过他,所以他信。信到把什么都押上去,信到从没想过万一。

    万一呢?万一功力不管用了呢?万一岳崇山翻脸了呢?万一有人在他回家的路上等着他呢?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万一。他以为有功力在,就什么都不用怕。可这会儿他坐在车里,两边坐着两个魁梧的男人,车子往东开,往小汤山开,他才明白——

    功力不是根。权力也不是根。他以为的那些根,都是浮着的,飘着的,人家一句话就能拔掉的。而他自己,这些年除了练功,除了办事,除了守着那个大院,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后手,没有暗棋,没有一条能把他从这辆车里捞出去的路。

    了然,这俩字也在他心头转着。不是知道,是了然——是那种把所有事都想通了、想透了、想明白了的了然。

    岳崇山为什么暂时没动他,不是仁慈,不是念旧,是要看他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后手,有没有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岳崇山是要放他回去,让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该见谁见谁,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等他睡了一觉,等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再一网打尽。

    可岳崇山没想到,他甄英俊这辈子,除了练功,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同伙,没有后手,没有暗棋。他就那么一个人,光溜溜地来,光溜溜地去,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

    岳崇山这一网,打到的只有他一个。这算不算一种干净?甄英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今天起,算到头了。不是死,是比死更难的那种,进小汤山。进那个北京城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怕、可人人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车子还在往前开,路很长,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甄英俊没再数。他只是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玻璃外面,北京的夜静静地铺着,没有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那个大院,那棵槐树,那暖黄的灯光——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另一个人了。一个没有功力的甄英俊,一个没有院子的甄英俊,一个要去小汤山的甄英俊。

    可他还是挺着脊梁坐着,那脊梁是四十六年练出来的,没人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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