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祚感到喉咙发干。他听出了皇阿玛话里的深意。就此止步，安稳地做好驿站整顿，可得“稳妥”之名，也能在兵部站稳脚跟，徐徐图之。

    继续深入河工，则可能触动一个庞大而危险的既得利益集团，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将刚刚得到的一点圣眷和权柄都赔进去。

    他眼前闪过山西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堤坝的河流，闪过想象中洪水肆虐、百姓流离的惨状，也闪过皇阿玛五台山归来后那双更加深沉决绝的眼睛。

    他再次起身，撩袍跪下，一字一句，清晰说道：“皇阿玛，儿臣既已看见沼泽下有腐虫噬堤，危及岸上生灵，便无法视而不见，独善其身。驿站之事，儿臣定当从严从速整顿，清除积弊。至于河工疑案，若皇阿玛信得过儿臣，儿臣愿请旨，或明或暗，详加查探。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儿臣亦无所惧，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皇阿玛教诲，无愧于天下百姓！”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响。

    玄烨定定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

    年轻的脸庞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但眉宇间的坚毅与决绝，却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某个瞬间。这个儿子，有胆识，也有软肋，懂得权衡，却又不失血性。是块好材料，但需要更多的淬炼，也需要……更严酷的考验。

    “起来吧。”玄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河工之事，关系重大，牵涉更广，非你眼下能独立处置。朕会另作安排。你当前要务，仍是驿传整顿。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直隶、山西两省主要驿路，朕要看到焕然一新，贪墨之风基本遏止。你可能做到？”

    “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皇阿玛所托！”胤祚重重磕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玄烨挥挥手，“跪安吧。好好去办你的差事。”

    胤祚退出西暖阁，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皇阿玛最后那几句关于“沼泽”的话，还有那莫测的态度，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河工之事，皇阿玛会“另作安排”，是交给谁？四哥？还是……别人？

    而自己，虽然接下了更重的担子，却也似乎被皇阿玛轻轻推离了那个更危险的“沼泽”边缘。

    这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疏远或考验？

    他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

    无论如何，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办好皇阿玛交代的差事，用实绩说话。他大步向宫外走去，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负着无形的、越来越重的压力。

    西暖阁内，玄烨独自坐了很久。

    梁九功悄声进来换茶，见皇帝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不敢打扰，正要退下，却听玄烨忽然低声自语，似问似叹：

    “狼崽子露出獠牙是好事……可若只有獠牙，没有缚住獠牙的锁链和驾驭狼群的头狼之心，终究……是祸非福啊。”

    梁九功心头一跳，屏息垂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玄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那份关于河工疑案的、仅有寥寥数语的奏报上，眼神渐冷。

    山西……看来，南巡的路线上，需要稍稍调整一下了。

    有些脓疮，是时候亲自去挑破，也让某些躲在暗处的人，看清楚朕的决心。

    他提笔，在另一份关于南巡筹备的奏折上，缓缓批下几个字。

    窗外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苞紧闭，不知何时才会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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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祚领了严命，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直隶、山西两省的驿传整顿之中。他调整方略，不再步步为营，而是以雷霆之势，先从问题最突出、证据最确凿的几处大站开刀。

    凭借亲王身份和皇帝手谕，他直接从兵部和地方按察使司抽调精干人手，组成数个稽查小队，分赴各处。查账、核马、问人，动作迅捷，处置果断。

    不过半月，便有三名驿丞、五名管马头目被革职锁拿，追缴赃款，相关庇护的州县级官员也受到申饬乃至降级处分。

    一时间，两省驿传系统风声鹤唳，往日里那些盘剥克扣、虚报冒领的勾当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公文传递的速度与可靠似乎都有了起色。

    然而，这疾风骤雨般的整顿，也激起了不小的反弹。

    被触及利益的各方暗流涌动，喊冤叫屈的折子雪片般飞向京城，或攻讦胤祚“年少气盛，行事酷烈，不恤下情”，或指责其“借整顿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永寿宫，暗讽皇贵妃“教子无方，纵子邀功”。

    这些流言蜚语，虽未在明面上掀起大浪，却像阴湿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

    前朝的风雨，自然吹进了后宫。

    楚言对此早有预料，她约束永寿宫上下愈发谨严，对外界的议论一概不理，只将更多心力放在内务府的账目和南巡筹备的细节上。

    她大刀阔斧砍削预算的举动，同样触动了内务府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负责采办的几个司官，面上一派恭顺，背地里却没少使绊子，不是抱怨“物料难得，价格腾贵”，便是借口“旧例如此，骤改恐生混乱”。

    楚言不急不躁，一边让夏云暗中查访市价，一边寻机在玄烨面前，以请教的口吻，提及南巡用度中几项明显不合理的开支，并委婉说明自己删减的依据。

    玄烨听后，不置可否，只道：“该省则省，该用则用。你既掌宫务，这些事，按你的意思办便是。”

    这便是默许，甚至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楚言心中有了底，对内务府的拖延推诿，态度便强硬起来，该驳的驳，该换的换，虽未大动干戈，却也撤换了两名办事不力、暗中作梗的郎中，一时间，内务府的风气也为之一肃。

    就在这前朝后宫皆不平静的当口，另一位皇子——胤祉，其动向也开始引人注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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