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整个人像被抽光了力气,瘫软在枕头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色依旧发白,却好歹不再疼得发颤,只剩一点点虚软的隐痛。
李主任没再多看他那副蔫巴巴的样子,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齐思远的病历夹,一页页翻看着。笔尖在医嘱栏上顿了顿,利落添了几笔——加解痉药、调整夜间护胃用药、重申必须三餐按时、严格作息,还特意在旁边标注了夜间必须巡视,禁止熬夜。
每一笔,都是对着齐思远这不听话的样子来的。
他合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
“针我让护士马上来给你打。
粥必须喝光,一口都不许剩。
今晚再让我知道你熬夜、不吃饭——”
李主任抬眼,冷冷瞥了他一下。
“下次我就直接给你扎胃镜,再把江瑶叫过来当面说。”
齐思远一听要叫江瑶,整个人瞬间绷紧,慌忙虚弱地摇头,声音还带着刚疼过的沙哑,乖乖讨饶:
“……知道了,老师。”
李主任看他总算服帖,心里那点气也散了,临走前又回头扫了一眼桌上那碗剩粥,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我回来要是看见粥还没动,你就等着。”
说完,才拎起外套,推门离开病房。
门一关上,齐思远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回床上,一手还轻轻按着胃。
被李主任这么一“收拾”,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他望着那碗粥,又想起晚上江瑶回来还要跟他算账,整个人蔫蔫的,连叹气都没力气。
这回是真的,彻底栽了。
齐思远蔫蔫地盯着床头柜上那碗纹丝未动的蔬菜粥,胃里虽缓了些,却依旧没半点胃口。
他是真的一口都不想喝,可一想起李主任临走时那冷冰冰的眼神、那句“回来要是看见粥还没动你就等着”,后背就一阵发紧。
被按揉那顿已经够疼够丢人了,再来一回,他真扛不住。
慌乱之下,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周凯。
以前上学也好、上班也好,但凡有不想吃、吃不完的,往兄弟面前一推,周凯从来不会跟他客气。
这碗粥,只要周凯在,分分钟就能帮他解决,还能替他打掩护。
齐思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强撑着虚软的身子摸过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给周凯发微信:
“你今天什么班?”
消息发出去,他几乎是屏息等着回复。
没两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整个人直接僵住。
“休班啊,在家躺平呢,咋了老齐?”
休班。
齐思远看着那两个字,缓缓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绝望地闭了闭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想找个人帮忙挡一顿粥都找不到,李主任那边还虎视眈眈,晚上江瑶回来还要算账。
他缩在病床上,一手轻轻按着还发虚的胃,望着那碗粥,欲哭无泪。
这下好了,没人救他了。
齐思远的目光一点点挪到床头柜底下,视线死死盯住那个垃圾桶。
这不就是现成的周凯平替吗?
神不知鬼不觉,一倒一盖,完事。
可他刚动了这个念头,立马就掐灭了。
李主任是什么人?
查房连他睫毛抖一下都能看出胃疼,粥倒进垃圾桶,那痕迹一眼就能被戳穿。
到时候就不是按揉松筋骨了,估计直接给他上胃管。
他又偷偷瞟了一眼病房里的厕所。
只要挪下床,走两步,倒进马桶一冲,万事大吉。
可他刚微微一撑身子,刀口就扯着疼,胃里也跟着抽了一下,整个人又无力地跌回枕头上。
熬夜、空腹、刚疼过一场,身子虚得站都站不住。
别说走到厕所,他现在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
垃圾桶不敢用,厕所去不了,外援还休班。
齐思远躺在床上,盯着那碗粥,脸色比刚才胃疼的时候还要难看。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没人帮,没处躲,没地方藏。
他算是彻底被困死在这碗粥面前了。
事到如今,齐思远也知道躲不过去了,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颤巍巍伸出手,准备端起那碗粥硬灌下去。
指尖刚碰到瓷碗外壁,瞬间就缩了回来。
粥已经彻底凉透了。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齐思远愣了两秒,眼睛忽然微微一亮。
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重新轻轻按在自己还发虚的胃上,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嘴角还带着一丝刚疼过的虚弱。
有理由了。
完美的、合情合理的、连李主任都挑不出错的理由。
就说——粥凉了,喝下去伤胃,只会更疼。
他是医生,李主任更是行家,这个理由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齐思远悄悄松了口气,躺回枕头上,安安静静装乖。
刚才那股绝望劲儿一扫而空,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庆幸。
天无绝人之路啊。
就在齐思远暗自庆幸、以为终于躲过一劫时,病房门“咔嗒”一声又开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
门外哪里是别人,正是仿佛在他病房安了监控的李主任,身后跟着护士,手里端着一个刚保温好、还冒着淡淡热气的小米粥。
四目相对。
齐思远脸上那点小庆幸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傻了。
李主任一眼就扫到他那碗凉透的蔬菜粥,再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什么都明白了,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又冷又狠的弧度。
“怎么,凉了?”
李主任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不等齐思远找借口,他示意护士把新粥放在他面前,温热的瓷碗贴着桌面,香气轻轻飘出来。
“我让护士重新热了一碗养胃小米粥。”
李主任抱着胳膊,站在床边,摆明了不走了,“温的,不烫,不伤胃。”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思远脸上。
“喝吧。
这次没有理由了。”
齐思远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逃无可逃的小米粥,再看看李主任那副“我就知道你要玩花样”的表情,彻底蔫了。
完了。
这回是真的,连最后一个借口都被堵死了。
齐思远眼一闭、心一横,整个人“唰”地往被窝里一缩,把脑袋埋进去,干脆装睡,假装看不见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一副“我不听我不看我不吃”的摆烂姿态。
李主任站在床边,半点不急。
他查完房了,今天也没手术,时间多得是。
他就拉过一把椅子,往床边一坐,安安静静等着,姿态悠闲,摆明了——
我今天就跟你耗这儿了,耗到你喝为止,耗到江瑶晚上回来也行。
齐思远在被子里憋了一会儿,悄悄掀开一条缝往外瞟。
就这一眼,他心彻底沉了。
李主任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盯着他,既不催也不骂,就那么陪着他耗。
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齐思远在被子里默默叹了口气。
跑不了,躲不掉,理由全被堵死,外援也不在,现在连耗都耗不过。
再僵持下去,等江瑶一回来,李主任轻飘飘一句“你家这位午饭不肯吃、还熬夜”,他晚上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被窝里的人蔫了几秒,终于认命地、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脸色苍白,眼神委屈,一副被抓包又逃不掉的小可怜样。
李主任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不装了?”
齐思远没说话,有气无力地伸出手,乖乖去够那碗小米粥。
彻底投降。
齐思远不情不愿地端过那碗温热的小米粥,勺子有气无力地舀了两口,小口小口地抿进嘴里。
清淡无味,加上本就没胃口,喝得他整个人都蔫蔫的。
胃里虽不绞痛了,却还是发空发闷,他实在咽不下去,刚想悄悄把碗放下,歇一会儿,结果一抬头,就直直撞上李主任的目光。
那眼神不凶、不骂,就安安静静、清清楚楚地盯着他。
意思再明白不过:
——继续喝,不准停。
——别想偷懒,别想装累。
齐思远端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跑不敢跑,躲不敢躲,反抗不敢反抗,连装可怜都没用。
他只能认命地又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那模样,委屈又乖巧,像只被按着头吃饭的大病猫。
李主任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稳稳盯着。
今天这碗粥,他是必须看着齐思远喝完才肯走。
喝到大半碗时,齐思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喉咙口泛起一阵淡淡的反胃感。空腹熬了大半天、又刚经历过胃痉挛,此刻温热的粥水撑在胃里,反倒胀得发闷。
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眉头轻轻蹙起,实在是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往床头柜挪了挪,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点刚服软的委屈:
“老师……实在喝不下了……”
李主任看他脸色确实发白,不是装的,也知道他刚疼过一场,胃容量本就小。
但嘴上依旧不松口,只是语气缓了几分:
“剩多少?”
齐思远小声答:
“就几口……”
李主任盯着碗看了一眼,又看他那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终是松了口,却也留了底线:
“剩下的放着,晚点必须喝完。
不许倒,不许藏,不许找借口。”
齐思远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虚弱地往枕头上一靠,乖乖点头:
“……知道了。”
总算是,暂时逃过了这一劫。
齐思远靠在枕头上歇了好一会儿,胃里胀胀的反胃感才稍稍淡下去,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
李主任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姿端正,气定神闲,半点要起身离开的动静都没有。
他不催也不骂,就安安静静守着,像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儿扎根。
齐思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又绷紧了。
他都乖乖喝了大半碗了,怎么还不走……
李主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
“我不急。”
“下午没事,就在这儿陪着你,免得你趁我一走,又把粥倒了,或者继续蜷着熬着不老实。”
这话直白又戳心。
齐思远被看得耳根发烫,整个人蔫巴巴地缩回去,连小声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老师这哪里是陪着,分明是贴身看管。
就这么耗着,耗到他彻底安分,耗到他再也不敢耍小聪明。
齐思远望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跑不了,躲不掉,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他现在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好——李主任能突然被叫去急诊,能有个急事先走。
不然,他这一下午,都要在这道“严厉又温柔”的目光里,坐立难安。
齐思远一开始还只是安分躺着,被盯着就盯着,可越等心里越慌,脑子突然“嗡”的一下,反应过来一件要命的事。
江瑶……就快下班回来了。
他猛地坐起身一点,脸色瞬间比刚才胃疼时还要紧张,眼睛直勾勾盯着李主任。
李主任还在这儿坐着,一动不动,摆明了要耗到江瑶回来。
那到时候一见面——
李主任轻飘飘一句:
“你家这位昨晚熬夜,中午不吃饭,胃疼硬扛,还想倒粥。”
他今天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伪装、所有在江瑶面前装出来的“好好吃饭、乖乖养病”,全都会在一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江瑶本来就在心里跟他算账,
再被李主任这么当面一告状,
那晚上他真的不是“死定了”,
是死得透透的。
齐思远瞬间慌了,声音都有点发虚发紧,眼巴巴看着李主任,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求饶:
“老师……您医院不用忙吗?
要不……您先回去吧?”
李主任抬眼,淡淡看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全部心思。
“怕我告状?”
齐思远被戳中心事,脸一红,整个人都僵住,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能弱弱地缩回去。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李主任这是要现场抓包、当场对质。
他现在连假装乖宝宝的底气都没了,只觉得胃又开始隐隐发紧——
这次不是疼,是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