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村落里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帐篷外的风轻轻吹动布帘。断刃基地的队伍刚撤离回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陆烬仍在昏迷中，被安置在靠近中心的一顶帐篷里，凌昊守在他身旁，寸步未离。

    另一侧的医疗帐篷内，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声。

    陈暮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记录板，正核对亚当的生命数据。屏幕上的数值平稳，呼吸频率正常，脑电波也趋于稳定。他已经睡了整整两天。

    忽然，仪器的声音变了。

    呼吸加快，心跳上升，脑电图出现密集波动。

    陈暮立刻抬头。

    床上的少年动了。睫毛微微颤动，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帐篷顶部，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他眨了几下眼，视线逐渐聚焦，脸上却无表情，只有本能的困惑。

    陈暮放下记录板，轻声开口：“你醒了？别紧张，你现在很安全。”

    他伸手想探一探对方的额头，确认体温是否正常。

    手还未触及，便被猛地挥开。

    亚当坐起身，动作僵硬，身体微微发抖。他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门口。

    没有人。

    他要找的人不在。

    一股情绪涌上心头，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落地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陈暮赶紧扶住他的肩膀：“你还不能走！身体还没恢复！”

    亚当甩开他，继续往帐外挪。动作虽笨拙，脚步虽不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止的决心。嘴里发出断续的声音，像是想喊出某个名字，却拼不出来。

    陈暮终于明白了。

    他在找陆烬。

    “等等！”陈暮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出去会受伤！我知道你想见他，但我不能让你现在就去！”

    亚当停下，喘着气看向他。眼神中有焦急，有害怕，还有深深的不信任。

    “你听我说。”陈暮语气放软，“陆烬现在也在休息，他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你现在去找他，只会让他更累。等你能站稳了，我亲自带你去见他。我答应你。”

    亚当盯着他，胸口起伏，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陈暮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是医生，我说话算数。你现在倒下了，谁都帮不了。你要是为了见他，把自己搞垮了，那就真的见不到了。”

    帐篷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还在响。

    亚当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没有哭出声。他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

    陈暮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来干净的毛巾，蘸了温水，替他擦去脸上的汗与泪。又将被子重新盖好，扶着他躺回床上。

    亚当没有再挣扎。

    他闭着眼，呼吸仍有些急促，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一松手，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你不用怕。”陈暮低声说，“他会醒的。你们都会好起来。”

    他调整了输液速度，检查了氧气流量，确认一切正常后，在床边坐下。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不是普通的实验体，也不是什么兵器。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被制造出来的生命。而他唯一认得的光，是陆烬。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轮值的队员在巡逻。

    陈暮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今晚别让人靠近这顶帐篷，除非是我叫人。”

    那人应了一声，走远了。

    帐篷里重归寂静。

    陈暮看着亚当的脸。苍白、瘦弱，眉眼间与陆烬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陆烬像一把刀，锋利坚硬，带着战场的血气；而亚当像一汪水，清澈、脆弱，稍碰即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苏醒的第一刻，竟本能地寻找另一个自己。

    陈暮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

    他想起在遗迹中看到的画面——陆烬抱着亚当启动净化中枢，两人手掌同时按在核心上，数据流涌入时，亚当痛苦地尖叫，而陆烬将他紧紧搂住，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身体护着他。

    那一刻他就明白，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程序能写出来的。

    是活生生的。

    是命定的。

    他低头继续写记录，笔尖顿了顿，写下一句：“患者苏醒，意识清醒，情感指向明确——目标：陆烬。建议后续接触由本人主导，避免刺激。”

    写完，合上记录板，放在一旁。

    亚当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浅，眉头依旧微皱，仿佛梦里也在寻人。

    陈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睡吧，明天就能见到了。”

    他没说谎。

    他确实打算明天带亚当过去。

    只要陆烬的状态允许。

    只要凌昊不拦。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家伙从陆烬昏迷开始就没松过手，连喝水都要一手端杯，一手搂着人。谁靠近都像欠他钱似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但这件事，他必须去做。

    不是为了实验，也不是为了研究。

    是为了两个都需要对方的人。

    帐篷外，风又吹了一下。

    布帘晃了晃，露出外面一小片夜空。

    一颗星也看不见。

    陈暮起身关紧帘子，坐回原位。

    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决定在这里守到天亮。

    亚当翻了个身，手伸出被子，像是在抓什么。陈暮轻轻把他的手塞回去，压好被角。

    就在这时，亚当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哥……”

    陈暮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直到晨光一点点渗进帐篷。

    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换班。正要掀帘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

    亚当又醒了。

    这次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挣扎。他只是睁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帐篷顶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陈暮。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说过，要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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