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细长弯直,莹白而泛着些许温光,并非粗糙兽骨的色泽,更像是被人细细磨过,表面触感几乎能想象得出——冷、滑、带着细纹。上面还被人工凿了孔。若不是它的弧度太自然,我绝不会把它往“骨头”想到。
风余盯着看了一瞬,眉微蹙,尚未开口。
没想到这时,那只猿猴竟像听懂了似的,把“骨笛”抬到嘴边——
然后吹了。
清亮。圆润。比许多市井艺人的竹笛还稳。
井底的三个怪老头被这一声震得又闷哼了一下,可见摔得并不轻。
我整个人僵在井沿上,喉头干涩得像吞了把灰。
风余沉默一息,终于下定决心:“我下去看看。”
我忙道:“我也去。”
虽然至今没有有福同享,但有难同当嘛,为了结局,当义不容辞。
他先跳下去,身形干脆利落。我抓着井沿吊下半个身子,让风余接住腕子,借力滑了下去。
井壁有些潮意,却并不算滑,落地时也不算太疼。
我脚还没站稳,那只猿猴就飞快往井底一角奔,动作又快又灵,似乎……在等我们下来之后才开始行动。
它肩上还蹲着那只鹦哥儿。
那鹦哥儿蓝绿紫相间的毛色,翅膀背在身后,昂着头,稳稳地随之起伏。
我循着猿猴奔去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心口一沉。
原来这井底并非终点。
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壁下方,竟有一道狭窄缝隙,错落之间露出黑沉沉的空间。待我们靠近几步,火光余焰照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缝隙——
而是一条人工切凿、延伸向地下深处的暗道。
风余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拔刀,微抬下巴示意:“看来这底下另有乾坤。”
我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猿猴吹骨笛引路,鹦哥儿当斥候了望官——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邪门祭所?
暗道比想象中更长,似乎刻意不给人半分歇息的空档。
我们一路走一路数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在狭窄甬道里被放大,听久了竟像旁边还藏着第三个人跟着一起走。
猿猴与鹦哥儿倒是灵活得很,没走几刻便甩得没影,只留下偶尔飘回来的笛声尾音,像是故意吊着我们的胃口。
我们也只好沿着唯一的方向往前,毕竟这暗道没有岔口,也算少了误入歧途的烦恼。
大约盏茶功夫后,前方突然亮了一点。我们加快脚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扇门立在尽头。
与外面巨石石门不同,这是一扇寻常宫室门。尺寸不大,却雕木细致,纹路柔和,看得出出自匠人之手。
若非此处地底阴沉,我几乎要怀疑这是宫中某个偏殿的后门。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推开它,却忽然在那门板前看见一个人影。
那身影身形不高,瘦削,一根小辫子扎得紧紧的,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我脑袋“嗡”地一下。
这不就是南宫府我的贴身小厮——寻花?!
好家伙,寻花上一次露面,还是在执行系统强行发布的“随机任务——被迫与我分离后蹲守河边三日”。当时的任务状态是又是“蹲麻”又是“晒脱皮”,因此还没办法搭救我。
此后他再没出现,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和南宫府的人汇合,安全返回。
结果他现在竟然……在这鬼地方?
我还没想清楚,嘴先一步喊了出去:“寻花!”
那身影却像没听见一样,连头也没回,转身一闪,进了那扇门,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余皱眉看我:“你认识他?”
我心里乱成一锅粥,嘴里却打哈哈:“可能是……眼花了?”
说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虚。
风余盯了我两息,没说破。
我转头盯着门,心里一半想进去确认,一半又觉得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刚开口:“咱们要进去么——”
话还没落地,那扇门似乎自己听懂了似的。
“吱呀——”
缓缓向外打开。
黑暗里传来那只鹦哥儿熟悉的、字正腔圆的叫声:
“进来吧,进来吧——”
我后背汗毛齐齐立了起来。
我们对视一眼,门已敞开,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脚尖刚踏入门槛,地面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整个房间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我立刻僵住,风余也警觉地抬眼。震幅极轻,却绝非错觉——像是某个沉睡许久的机制,被我们的进入触动了。
里面却无异常。空气比暗道里暖些,带着旧殿独有的沉灰味。
屋内陈设极为讲究,和宫里寝殿无异:屏风、香几、案头摆件一一俱备,只是年久无人的沉着痕迹格外明显。但每件器物上都刻着大洛朝独有的玄凤纹,凤羽张扬,尾翎成旋,看得人心里发凉,仿佛无数只眼悄无声息地盯着我们。
我们往里走了几步。
那张雕花木床立在室内正中,床柱刻得极繁华,帷幔层层垂下,颜色被岁月熏得有些发暗。
但在灯烛未点的昏影里,我仍能清晰看见——帷幔后有一道窄窄的人影,静静躺着。
我屏住呼吸。
风余也停在原地,手几不可察地靠向腰侧。
难道这就是那三个怪老头口中的“贵客”?
那三个老头疯狂种草、抓人、献祭……都是为了唤醒帷幔里的这个人?
可那人影一动不动,像睡着,也像……早已沉没在另一个世界。
我喉咙发紧,小声问:“他还活着么?”
风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帷幔,比我更冷静,却明显在观察那人影是否有呼吸起伏。
我们正要上前,却听到从帷幔深处,像是极深处传来的极轻的一声——
“……嘘。”
风余向来沉得住气,但这回也被逼得不耐。他盯着那帷幔,眉骨压得死紧,终究还是伸手,一把将厚重的床幔掀开。动作干净利落,不给所谓“贵客”留一点神秘余地。
帷幔之后,是一位年轻公子。
他静静躺在床上,衣着整洁,不古怪、不腐朽、不发光不冒烟,看着就是个睡相略硬、眉目略冷的活人。
唯一稍微违和的,是他额角有薄汗,仿佛做了场没有做完的噩梦。
是活人。
但真正抢戏的不是他——
那只鹦哥儿正挂在床架上,用爪子吊着自己,像个打算在宫殿寝房练吊环的小逆徒,身子一蹦一蹿,震得床架轻轻吱呀,还顺口啄了啄床角的木雕凤羽。
我心想,这鸟专业能力过剩,从暗井嗓门通天,到现在差点把床架都啄出个洞。
至于猿猴——不见了。
我直觉它绝不可能老实。果然。
我刚上前半步,准备凑近看那位“贵客”到底是死是活,脚踝突然被什么冰冰凉凉、毛茸茸、还带着点泥腥味的东西死死扣住。
一只手。
不对,是一只猴爪。
是那只猿猴,它竟然藏在床底埋伏!
我整个人瞬间弹跳半尺高,发出极其不符合我男主身份的惨叫:“啊——!”
风余“锵”地抽出短刀,反手就要往床底扎。
我急忙喊:“别!别打死它——”
话音未落,床上突然传来了句:“吵死了。”
床上的年轻公子皱眉,声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