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踏进地下球场时，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得耳膜发疼。

    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堵蠕动的墙，汗臭味、烟味、廉价的啤酒味混杂在一起。咒骂声、喝彩声、球拍击球的脆响，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下流玩笑，全部搅成一锅滚烫的、令人作呕的杂音。

    黑崎和高桥抢在他身前，奋力喊着 “让一让”，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更大的喧嚣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

    不二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迅速扫过混乱的场地。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器材，断裂的球拍框、瘪掉的网球、沾着血渍的护腕，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无声诉说着这里的暴力。他眼神一凛，几步冲过去，俯身捡起一把球拍，拍框虽有划痕但弦床完好。又从地上抓起几颗还算有弹性的旧球，指尖攥紧的瞬间，指节泛白。

    没有停顿，他手腕一抖，一颗网球被高高抛起。

    下一秒，球拍划破嘈杂的空气，带出锐响 ——

    “啪！”

    不远处一盏高悬的卤素大灯应声炸裂，玻璃碎片混着火花簌簌落下，灯下几个正叫嚷得起劲的男人惊叫着抱头躲开。

    惊呼未落，第二颗、第三颗球已接连射出。

    啪！啪！啪！啪！

    连续四声爆响，又有四盏大灯接连熄灭。光线骤然暗下大半，碎裂的灯泡像惨白的雨点砸落，人群终于意识到不对，尖叫和怒骂变成了惊恐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蹲下或后退。

    就在这片突然降临的昏暗与混乱中，不二手腕翻转，球拍面上剩下的五颗网球被同时颠起，他眼神一沉，挥拍——

    “呲啦——！！！”

    五颗球狠狠撞上前方中央区域厚重的铁丝网！网球在金属网格上疯狂旋转、摩擦，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噪音，盖过了一切人声。

    世界，终于安静了。

    所有目光，惊疑的、愤怒的、好奇的，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那个栗发少年。他站在阴影与应急灯的交界处，身形挺拔自带一身莫名的寒意，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的视线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缝隙，死死锁定了铁丝网围出的那个“9”号球场。

    红色油漆涂刷的 “9” 字号码牌，在昏暗中像一道血痕，格外刺眼。

    球场角落，不二裕太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挂着血丝，校服被扯得破烂不堪，却还倔强地想撑起身体。他面前，绪方桥一同样满身伤痕，颧骨高高肿起，嘴角破了皮，血沫沾在唇边，却依旧保持着蹲姿，将裕太牢牢护在身后，哪怕自己的后背布满了淤青。绪方身边还蹲着一个男生，应该是他的朋友，同样鼻青脸肿，胳膊上有明显的擦伤，却也死死挡在前面，警惕地望着前方，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而挡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个熟悉的蓝发身影。他背对着入口，右手的球拍横在身前，站姿有些僵硬，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此刻，他正缓缓回过头来。

    不二瞳孔微缩。

    忍足侑士。

    印象中总是优雅从容、戴着眼镜一副绅士做派的人，此刻脸上挂了彩，额角破了口子，血痕蜿蜒到下颌。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不见了，露出一双因忍痛和警惕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然而，当这双眼睛撞上不二目光的刹那，里面翻涌的紧张、决绝，竟奇异地沉淀下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细碎的光亮。他嘴角破裂，血渍已有些干涸，左手软软垂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不二的呼吸滞了一瞬。

    目光从忍足隐忍的脸，移到绪方他们后怕又委屈的眼神，再落到裕太伤痕累累、几乎要失去意识的脸上。

    胸腔里，冰冷而暴戾的怒意，如同冻原下的火山，轰然炸开，席卷了每一根神经。但他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让人胆寒，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冰蓝风暴，泄露了他极致的愤怒。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9号球场走去。脚步不重，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莫名让挡路的人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往后退，原本空出的通道愈发宽阔。黑崎伸出手，想拉住他，却被他无声而坚定地侧身避开，那眼神里的决绝，让黑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到铁丝网门前，他抬脚，“哐”一声踹开了并未锁死的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他走进这个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球场，径直来到忍足面前。忍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握着球拍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连指节都泛了青。

    不二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着拍柄的手。忍足的手很凉，还在细微地颤抖，是疼的，也是急的。不二的动作放的轻柔，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那僵硬的手指掰开，动作轻缓地取走了那柄沾了灰和些许血迹的球拍。

    然后，他抬眼，对忍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抱歉，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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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尖猛地一酸，竟有种眼眶发热的冲动。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别开视线，不想让不二看到自己的失态。

    不二没再多言，小心地避开他左臂的伤，一手揽过他没受伤的右侧腰身，将人半扶半推地送到紧跟进来的黑崎身边。

    “帮我照顾他们，”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先出去。”

    同时，他瞥了一眼高桥。高桥立刻会意，和绪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意识模糊的裕太。

    “不二！别……”忍足挣扎了一下，急声道，声音沙哑，“那家伙的打法……”他想说，那根本不是打球，是要废了人。

    不二却置若罔闻。他看向黑崎，递过去一个眼神。

    黑崎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但潜意识里他也不放心让不二独自呆在球场里。

    不二不欲多说。在忍足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手稳住他的背，竟是一个标准的横抱，将忍足稳稳地抱了起来！忍足整个人都僵住了，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不二抱着负伤的忍足，步伐稳健地走出球场。在经过黑崎身边的时候，用抱着忍足后腰的手快速拉扯了一下黑崎的衣袖，然后径自将忍足抱出去轻轻放在场外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快而利落，甚至带着一种镇压全场躁动的平静力量。

    “待着。”不二只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身返回，并反手关上了铁丝网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无形的落锁，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场内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不二这才缓缓转身，正面看向那个从一开始就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切的人。

    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顶着一头嚣张的灰色短发，额前的碎发遮住半边眼睛，露出的另一只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痞气。耳骨上一排耳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他穿着一件敞开的花衬衫，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背心，左臂上纹着一条狰狞的青色蟒蛇，蛇信子吐着，像是要扑出来咬人。他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恶劣又兴味的笑，眼神像是在打量落入陷阱的、垂死挣扎的猎物，充满了戏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二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抬起刚从忍足那里拿过的球拍，拍面笔直地指向对方，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

    “说规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球场。

    灰发少年吹破一个泡泡，“啵”地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带着刻意的挑衅。

    他嚼着口香糖，嗤笑一声，摊了摊手，语气吊儿郎当，“在9号场，老子就是规则。打到我不想打为止！”

    “你耍无赖！”场外，绪方扒着铁丝网怒吼，“刚才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忍足也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黑崎用力按住，他看着场内的不二，眼底满是焦急。

    9 号懒洋洋地斜睨了场外一眼，又吹了个更大的泡泡，破了之后，他用舌头舔了舔唇角，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不二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怎么？怕了？听说你一年前很嚣张啊？这两天约了你那么多次，都敢无视我，你很难约嘛？”

    他顿了顿，笑得更恶劣了：“这样，你现在跪下来朝我认错，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放你一马。”

    不二心里奇怪他所谓的一年前很嚣张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但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平静地问：“我弟弟，还有我朋友，身上的伤都是你一个人动的？”

    9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球拍嚣张地指了指脚下：“当然。这个场子，除了我，谁有资格动手？”

    他环视周围，人群里爆发出几声附和的口哨和哄笑，更衬得他气焰嚣张。

    不二再次点了点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轻得像叹息。

    9号没听清，挑眉嗤笑：“嗯？吓破胆了？说什么屁话？”

    不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寒。他缓缓摆出接发球的姿势，身体微沉，重心压低，球拍轻点地面，发出 “笃” 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倒计时。

    然后，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嚣张的身影，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弧度，像寒冬里结冰的湖面裂开的缝隙。

    “那就好。”

    他轻声说，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省得我……”

    “一个个找过去了。”

    球拍再次抬起，稳稳指向对方，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场。

    “你先？”

    空气瞬间凝固，应急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是站在阴影里，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锋芒毕露，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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