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佝偻着身子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东倒西歪,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时不时回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将军放心,就在前面,再走五十步便是主河道遗址,只要挖开表层的淤泥,底下的河身还完好着呢!”他心里却打着小算盘,只盼着金军赶紧突围,自己能拿到赏金跑路,至于这些金寇的死活,他才懒得理会。
金军士兵们大多赤着脚,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冻得他们牙关打颤。不少人的手掌被锄头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后,泥水渗入伤口,钻心的疼痛让他们忍不住咧嘴吸气,却没人敢停下动作。一名年轻士兵实在支撑不住,瘫坐在泥地里,刚想喘口气,斜卯阿里哈的弯刀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吓得他瞬间弹了起来,抓起锄头继续猛挖。
“谁再敢偷懒,这把刀就送他上路!”斜卯阿里哈的眼神比江风还要冷,他知道,今夜若是挖不通河道,别说这些士兵,就连他自己也难逃一死。他转头望向远处的金军旗舰,完颜兀术的身影立在望楼之上,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始终注视着这边的进展,那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士兵。
完颜兀术紧握着腰间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老鹳河方向传来的火光与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是求生的迫切,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战船驶入畅通的河道;另一方面又是深深的焦虑,生怕宋军察觉异动,发起突袭。他时不时抬手看一眼天边的残月,计算着时间,夜色每深一分,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四太子,河道已挖通三成!江水开始渗进来了!”一名校尉快步登上望楼,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
完颜兀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继续挖!加宽加深,务必让战船能顺利通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敢耍滑头,本帅定将他碎尸万段;若是能按时完工,突围之后,每人赏白银十两,好酒好肉管够!”
赏格一出,士兵们的劲头更足了。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锄头铁锹挥舞得更快,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深处、宽处延伸。江水顺着挖开的缺口缓缓涌入,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后来渐渐汇成小溪,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悦耳。
与此同时,“镇江号”旗舰上,韩世忠正与梁红玉并肩而立,凭栏远眺。他身披玄铁战甲,甲胄上的纹路在残月与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梁红玉身着银灰劲装,腰间短剑的剑柄露在外面,剑柄上的红穗随风轻摆,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黄天荡内的每一处动静。
“夫君,你听,芦苇荡深处好像有异响。”梁红玉忽然蹙眉,侧耳倾听。江风裹挟着远处的声响传来,隐约是铁器撞击与泥土翻动的声音,被芦苇的“簌簌”声掩盖,若不仔细分辨,极易当成风声。
韩世忠凝神细听,眉头也渐渐皱起:“莫非是金寇在搞什么鬼?”他转身下令,“传我将令,派十名哨探,乘小艇潜入芦苇荡深处探查,务必查明声响来源,不得惊动敌军!”
“是!”两名亲卫应声而去,很快,十名精干的哨探登上小艇,悄无声息地划入芦苇荡。小艇在芦苇丛中穿行,如同幽灵般避开金军的视线,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靠近。
哨探们趴在小艇上,屏住呼吸,借着芦苇的掩护向前摸索。越往前走,铁器撞击的声音越清晰,泥土的腥气也越发浓重。一名哨探拨开身前的芦苇,借着残月的微光,赫然看到数千名金军士兵正在挖河,河道中已积起浅浅一层江水,数艘金军战船正缓缓向河道方向移动。
“不好!金寇在挖渠突围!”哨探队长心中一惊,当即示意手下撤退,小艇如离弦之箭般原路返回,不敢有丝毫耽搁。
“报——将军!大事不好!”哨探队长登上“镇江号”旗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金寇在芦苇荡深处挖掘老鹳河故道,已有数千士兵正在作业,河道已初步挖通,他们的战船正准备驶入!”
“什么?”韩世忠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栏杆,栏杆上的木屑飞溅,“完颜兀术这贼子,竟敢如此狡猾!”他眼中怒火熊熊,转身对解元道,“解元,你坐镇中军,传令全军,即刻启航,随我追击!今日定要将这群金寇斩尽杀绝!”
解元神色冷静,点头道:“将军放心前去,我会稳住防线,随后率军接应!”解元转身对身旁的副将道,“擂鼓聚兵!传令各舰,严守阵脚,待将军追击时,从侧翼包抄,断金寇退路!”
“咚——咚——咚——”震天的鼓声瞬间响起,打破了黄天荡的宁静。宋军战船之上,火把纷纷亮起,如同繁星坠落江面,将漆黑的江水照得通红。士兵们听到鼓声,立刻行动起来,有的解开缆绳,有的升起船帆,有的拿起武器,整个宋军水师如同蛰伏的巨兽,瞬间苏醒。
韩世忠抽出雁翎刀,刀尖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高声喝道:“弟兄们!金寇想逃!随我追上去,取他们项上人头,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报仇!报仇!”宋军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战船纷纷启航,船桨拍打着江水,激起阵阵浪花,朝着金军挖渠的方向疾驰而去。数十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如同一条火龙,在江面上铺开,气势恢宏。
此时,老鹳河故道已基本挖通,河道宽丈余,深丈许,江水汹涌地涌入,与黄天荡的水域连成一片。完颜兀术正站在一艘战船的甲板上,看着第一艘金军战船顺利驶入新挖的河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天助我也!”他放声大笑,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四太子!不好了!宋军追上来了!”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跑来,指着远处江面亮起的火把与传来的鼓声。
完颜兀术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远处江面上火光冲天,鼓声震天,宋军战船正疾驰而来,那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该死!还是被发现了!”他脸色惨白,厉声下令,“所有战船,全速驶入河道!不惜一切代价,冲出黄天荡!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金军战船纷纷加速,争先恐后地驶入老鹳河故道。河道狭窄,战船首尾相接,有的战船因速度过快,撞到了河道两岸的泥土,发出“砰”的巨响,船身摇晃不已。士兵们拼命划着船桨,脸上满是惊慌,只盼着能快点逃离宋军的追击。
韩世忠率领宋军战船追到芦苇荡边缘,看着金军战船正陆续驶入狭窄的河道,怒喝道:“放箭!阻止他们!”
宋军士兵立刻张弓搭箭,箭雨如流星般射向金军战船。箭矢穿透船板,击中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金军士兵中箭倒下,坠入江中,瞬间被江水吞没;有的战船被箭矢引燃,火光熊熊,照亮了狭窄的河道。
“冲过去!不要停!”完颜兀术拔出弯刀,亲自站在船头指挥,一刀劈开射来的箭矢。
斜卯阿里哈率领数艘战船断后,与宋军展开激战。金军士兵也纷纷射箭还击,箭雨在江面上交织,火光与刀光映照着双方士兵狰狞的面容。一艘宋军战船逼近金军断后的战船,韩世忠一刀刺出,刺穿了一名金军将领的胸膛,那将领惨叫一声,坠入江中。宋军士兵趁机跳上金军战船,与金军士兵展开近身搏斗,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染红了江面。
激战中,一艘金军战船因船身被多处击中,进水过多,开始下沉。船上的金军士兵纷纷跳水逃生,却被宋军的箭雨射杀,江面之上,浮尸遍布,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完颜兀术看着身后的激战,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回头救援,只能下令加速前进。老鹳河故道蜿蜒曲折,两岸的芦苇被战船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啦”的声响。终于,在黎明将至之际,第一艘金军战船冲出了老鹳河故道,驶入了开阔的江面,朝着建康方向疾驰而去。
“冲出黄天荡了!我们得救了!”金军士兵们欢呼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完颜兀术望着开阔的江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下令道:“全速前进!赶往建康!宋军必定会追击,我们必须在他们形成合围前渡江!”
韩世忠率领宋军战船冲出芦苇荡,看着金军战船正朝着建康方向逃窜,怒不可遏:“完颜兀术,你跑不掉的!”他下令道,“全军沿江西上,追击金寇!务必在他们渡江前拦住他们!”
宋军战船扬帆起航,顺着江水向西疾驰。江面上,宋军战船与金军战船展开了一场追逐战。宋军战船速度更快,渐渐拉近了与金军的距离。箭雨不断从宋军战船射向金军战船,金军士兵伤亡惨重,不少战船因受损严重,速度越来越慢。
解元率领中军舰队随后赶来,与韩世忠的前锋舰队汇合,宋军声势更盛。解元站在旗舰上,手持令旗,冷静地指挥舰队包抄:“左路舰队,绕至金寇左侧;右路舰队,绕至金寇右侧;中路舰队,正面追击!务必将金寇困在江面上!”
金军战船被宋军三面夹击,处境愈发艰难。完颜兀术看着越来越近的宋军战船,心中绝望不已。他知道,若继续这样下去,不出半日,金军便会全军覆没。他咬牙下令:“丢弃受损战船,集中兵力,保护主力战船突围!”
金军士兵们纷纷将受损严重的战船凿沉,换乘到主力战船之上,试图集中力量突破宋军的包围圈。但宋军早已形成严密的防线,箭雨密集,战船层层阻隔,金军的突围屡屡失败。
激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朝阳的光芒洒在江面上,与江中的鲜血、火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惨烈的画面。金军战船一路向西逃窜,终于抵达建康附近江面。完颜兀术望着远处的建康城,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建康城附近或许有金军的接应,或许能找到渡江的机会。
然而,韩世忠早已料到完颜兀术的意图,他下令道:“全军加速,抢占建康以北江面,列阵扼守!绝不能让金寇渡江!”
宋军战船纷纷加速,抢先抵达建康以北的江面。韩世忠指挥战船列成一字长蛇阵,横亘在江面上,战船之间用铁索连接,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战船之上,士兵们严阵以待,弓箭上弦,刀剑出鞘,火把依旧燃烧,与朝阳的光芒交相辉映。
梁红玉来到韩世忠身边,神色凝重地说道:“夫君,金寇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们求生心切,必定会拼死突围,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韩世忠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驶来的金军战船:“我知道。今日,便让这建康以北的江面,成为金寇的葬身之地!”
完颜兀术率领金军战船抵达建康以北江面,看到宋军列阵扼守,心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望着江面上严阵以待的宋军战船,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们,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韩世忠已布下天罗地网,想要渡江,难如登天。
江风猎猎,吹动着宋金双方的战旗。宋军战旗上的“韩”字与“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必胜的决心;金军战旗则歪歪斜斜,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双方战船在江面上对峙,箭拔弩张,一场更大的鏖战即将爆发。而韩世忠与梁红玉立于“镇江号”旗舰之上,目光坚定,牢牢扼守着江面,阻遏着金军渡江的最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