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票子嘎嘎新，硬挺挺，全是小斑那泡“圣水”换来的“金疙瘩”。
他一张张捋直溜了，码在炕席上，新票子那股子油墨味儿混着炕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瞅瞅！”
张铁山凑过来，黑手在票子上摩挲，啧啧有声。
“这小斑，拉泡屎都是金蛋子！顶咱哥俩土里刨食大半年！”
窗根儿底下，小斑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银白的肚皮晒着日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压根儿不搭理屋里头的热闹。
徐若琴坐在炕梢小马扎上，拿着针线细细比量一块旧花布，嘴角噙着笑，时不时抬眼看看炕头那堆钱。
“明儿，进白城县，买东西！若琴，林涵那份，咱一块置办。”
张卫国把最后一摞票子拍齐整，沉声道，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东梁子，屯口就热闹起来。
拖拉机“突突突”喷着黑烟，车斗里垫了厚厚一层麦秸。
张卫国扶着徐若琴小心坐稳，又把装满虎尿钱的蓝布包袱塞她怀里，沉甸甸压腿。
“坐稳喽，路颠！”
张铁山扶着娜塔莎跨上车斗，她新奇地摸着车帮：“铁山，这个快不？”
张铁山嘿嘿一笑，挨着她坐下。
“快！比马爬犁快老鼻子了！晌午就能到县里百货大楼！”
日头亮堂堂，土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浪翻滚。
风带着青草和泥土味儿，吹得人舒坦。
徐若琴手护着小腹，望着远处县城模糊的灰影子，嘴角弯着。
“上回买那小布老虎，小涵稀罕得紧，睡觉都搂着。”
“这回扯块软乎的细棉布，给娃多做几身贴肉的小衣裳。”
张卫国接过话来，粗糙的手指在包袱上敲了敲。
那蓝布包袱里，是攒下的虎尿钱，硬邦邦硌手，沉的更是让人安心。
拖拉机吼叫着冲过一片凹地，猛地一颠！
徐若琴身子一歪，轻呼出声。
张卫国铁钳似的手臂瞬间环住她肩膀，稳如磐石。
“抱紧我腰！”
他低喝，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帮，指关节绷得发白。
徐若琴脸颊贴着他结实的后背，咚咚的心跳声震着耳膜。
尘土像黄龙，追着车尾巴扑腾。
娜塔莎被呛得直咳嗽，拿头巾捂住口鼻，只剩一双蓝眼睛眨巴着露在外头。
张铁山敞开怀，替她挡着风，大嗓门盖过引擎。
“娜塔莎，县里有老毛子商店！红肠、大列巴管够！”
白城县灰扑扑的轮廓终于戳在眼前。百货大楼的水泥门脸儿在土坯房里格外扎眼，玻璃门擦得锃亮。
拖拉机刚在街边停稳，两个戴红袖箍的市管办人员就板着脸走过来：“哎！这大铁牛不能停这儿！拖走！”
张铁山蹭地跳下车，赔着笑递烟道：“同志，通融通融，买点东西就走，快得很！”
红袖箍一把推开烟卷：“少套近乎！再不走扣车！”
张卫国没言语，手伸进里怀，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红塑料皮小本。
封皮上金色的五角星在灰扑扑的街面上，灼得人眼疼。
他轻轻翻开，内页的钢印和鲜红的“特供”字样亮出来。
“我们也算是军人家属，进城里办点事，求各位通融通融！”
红袖箍的眼珠子当即黏在本子上，脸色“唰”地变了，腰杆子不由自主弯下去。
“首…首长！您停！尽管停！停多久都行！”
另一个赶紧掏出小本记下车牌，点头哈腰：“我们给您看着！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近！”
玻璃柜台里东西不多，透着一股凭票供应的紧巴气。
梳俩粗辫子的售货员正低头打毛线，眼皮都懒得抬。
“同志，麦乳精。”张卫国手指“笃笃”敲在玻璃上。
售货员慢悠悠抬头，瞥见几人灰头土脸的旧棉袄，撇撇嘴。
“票呢？没票说啥都白搭！”
张卫国还是没说话。
那本红塑料皮小本，又一次被翻开，轻轻推到锃亮的玻璃柜台上。
姑娘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钢印和“特供”，浑身一激灵，毛线团“啪嗒”滚落在地。
“首…首长！”
她声音都劈了叉，手忙脚乱。
“麦…麦乳精要几罐？上海产的有！最好的！”
“五罐。”张卫国声音平稳。
姑娘手脚麻利得像上了发条，转眼五罐印着金黄麦穗的铁皮罐子堆在柜台上。
张铁山看得直咂嘴：“这红本本，比咱爹那老猎枪还好使唤！”
“灯芯绒，藏蓝的，给我扯一丈。”
张卫国指向布匹柜台厚实挺阔的一卷。
售货员小跑着过去，态度恭敬。
“首长，这布厚实，做棉袄裤子都抗风，给孩子做也…”
她看到徐若琴微隆的小腹，话咽了回去，赶紧拿木尺量布，“刺啦”一声脆响，利落地撕下一丈。
娜塔莎被副食品柜台旁一口印着大红双喜、搪瓷雪白透亮的洗脸盆牢牢吸住了。
她手指小心翼翼抚过光滑冰凉的盆沿，又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声，蓝眼睛里全是稀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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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这个好欸！”
“稀罕咱就买！”
张铁山豪气干云，指着那盆，“同志，这红双喜搪瓷盆，拿一个！还有那粉牡丹花的暖水瓶，也包上！”
售货员应得飞快：“好嘞！”
转眼间就把盆和暖水瓶就摆上了柜台。
张铁山又瞅见旁边挂着的女式碎花的确良衬衣，水灵灵的浅蓝底子上撒着白色小碎花。
“娜塔莎，试试这个？”他扯下衣服往媳妇身上比划。
娜塔莎有点害羞，但还是接过来套在旧棉袄外头。
那鲜亮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更白，蓝眼睛像盛了泉水。
张铁山看直了眼，黑脸膛笑开了花：“买！必须买！”
正说着，娜塔莎又捧着印红双喜的搪瓷盆，蓝眼睛亮得像星星。
“铁山，这个好看不？”
“好看！跟画里的仙女儿似的！”
“那我和她，你喜欢谁？”
“傻丫头，老子我当然最喜欢你了！”
“哼！！”
娜塔莎俏脸一扭，直接给张铁山迷成了智障。
张铁山黑脸膛笑成了花，掏出厚厚一叠票子拍在柜台上。
“包上！连那的确良衬衣，一块包！”
另一边，
“再要双37码的胶底棉鞋！要厚实暖和！”
张卫国指着鞋柜里一双黑色系带、内衬厚绒的棉鞋对售货员说。
徐若琴脚上那双，鞋帮都磨薄了。
东西流水般堆上柜台：五罐麦乳精、一丈藏蓝灯芯绒、红双喜搪瓷盆、粉牡丹暖水瓶、碎花的确良衬衣、厚棉胶鞋、两斤硬水果糖、一卷细白棉布、甚至还有一小卷柔软的粉色绒布。
售货员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
“首长，一共…四十六块八毛七。”
张卫国解开那个蓝布包袱，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大小票子，大多是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夹杂着几张“大团结”。
他抽出五张十元票子递过去。售货员看着那堆零碎票子找钱，手有点抖。
大包小裹塞满了带来的麻袋和网兜。
张铁山扛起最沉的米袋子和灯芯绒布卷，张卫国一手拎着装满瓶瓶罐罐的网兜，一手稳稳扶着徐若琴。
娜塔莎像捧着宝贝，紧紧抱着那个红双喜搪瓷盆和暖水瓶。
只是不知道为何，娜塔莎这丫头一向勤快的很，力气活都是抢着干，今天却看上去文静了许多。
走出百货大楼，日头正烈。
街边蹲着歇脚的老农们，烟袋锅都忘了抽，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黏在他们手里、背上那些稀罕物件儿上。
“老天爷…麦乳精！五罐！那铁罐子金贵着呢！”
“还有新暖瓶！搪瓷盆！那得多少工业券啊？”
“灯芯绒！啧啧，这老厚一捆…做身衣裳够体面半辈子了！”
“瞅那外国媳妇抱的盆，红双喜！真鲜亮！”
议论声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羡慕、惊奇、甚至有点发酸的眼神织成一张网，罩在他们身上。
张铁山腰杆挺得笔直，故意把肩上鼓囊囊的米袋子颠了颠，瓮声瓮气。
“看啥看？没见过置办家当啊！”
“走，国营饭店整点热乎的去！”张卫国大手一挥。
油腻腻的四方桌，四条长条凳。
跑堂的过来抹了抹桌子：“几位吃点啥？有猪肉白菜馅饺子，新蒸的大白馒头，还有骨头汤！”
“饺子！先给我来十斤！”
张铁山嗓门洪亮，“大骨头汤，先上一海碗！给俺媳妇暖暖！”
他特意看了眼娜塔莎，跑堂的随即应声去了。
热腾腾的骨头汤先上来了，粗瓷海碗里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直冲鼻子。
徐若琴小口喝着，眉眼舒展。
张卫国把剥好的茶叶蛋一个一个的放进她碗里。
眼看都剥了三五个，可徐若琴的嘴巴还是没停下来。
没办法，这段时间，徐若琴就好这口。
“卫国，我还要”
娜塔莎看了一眼徐若琴的样子，小心吹着汤，喝了一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喝！”
十斤白胖胖的饺子很快端上了桌，挤在几个掉了漆的铝盘里，热气腾腾。
“造！”
张铁山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香！比咱屯子里包得细发！”
说着，他连忙给娜塔莎碗里拨了好几个。
徐若琴吃得慢，张卫国把饺子皮挑破，吹凉了里面的馅儿才递给她。
她接过，小声说：“那细棉布软和，回去就裁…给娃做小包被正好。”
她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娜塔莎捧着刚买的红双喜盆，爱不释手地摸着盆底凸起的双喜字，又看看张铁山身上磨破袖口的旧棉袄，突然把暖水瓶往张铁山跟前推了推。
她指着副食品柜台方向，蓝眼睛亮晶晶：“铁山，你们想喝什么酒，我去给你们买！”
张铁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震得桌子嗡嗡响。
“中！听你的！买瓶好酒！回去跟卫国好好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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