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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1章 芽衣的献祭
    往前走了一步。

    

    星尘在脚下塌下去一小块,像积雪被踩实了。芽衣没看脚下,盯着那只巨大的银色眼睛。几百只眼睛合并成一只之后,瞳孔不再散射银光,而是凝聚成一束,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像一盏手术灯。

    

    热。不是虚无因缘兽的温度,是它看着她的温度。

    

    她没有停。

    

    爱莉希雅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穿过了那层金色的光。芽衣没回头。她听到翅膀骨架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枯树枝被踩断——爱莉希雅想冲过来,但翅膀已经撑不住了,骨骼从根部断裂,金色的碎片从她身后坠落,划过星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别过来。”芽衣说。

    

    爱莉希雅没听。她摔倒在星尘上,膝盖磕下去,溅起一片光点。她用手撑着往前爬,手指陷进星尘里,每爬一步都要把手指拔出来。断掉的翅膀骨架拖在她身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芽衣还是没回头。

    

    她走到银色球体面前。球体比她高出一倍,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她看到自己在镜面上的倒影——头发乱了,脸上有干掉的汗痕,左臂光秃秃的,没有纹路,没有光,像一段枯木。

    

    她抬起左手,按在球体上。

    

    银色的表面是温的。不是冷的,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有人刚摸过这个地方,体温还没散去。

    

    她的手指贴上去的瞬间,球体表面的镜面起雾了。一层白霜从她指尖向四周扩散,像冬天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那些闭上的眼睛在白雾后面若隐若现,眼皮在跳动,像在睡梦中快速转动眼球。

    

    虚无因缘兽的那只巨眼低下来,瞳孔对准她。银色的光柱从瞳孔中射出,打在芽衣胸口。不疼。是麻。像整条手臂睡着了之后被压住,血液流不通,密密麻麻的针刺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的手指开始变透明。

    

    不是消失,是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肤管里有血在流,暗红色的。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淡,像掺了金粉的水。

    

    “它在吃你——”爱莉希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沙哑了。

    

    芽衣知道。

    

    银色的光柱像一根吸管,扎进她的胸口,往外抽东西。不是血,不是肉,是——画面。她脑子里开始闪,不是回忆,是幻灯片。一张一张地往外跳,像有人在翻一本相册,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长空市的校门口。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睛。一个白头发的身影站在校门正中间,逆光,看不清脸。芽衣知道那是谁。她知道。但那个人的脸在这张画面里本身就是模糊的,逆光把五官全吞了。

    

    下一张。下雨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淋湿了,书包歪了。那个人的侧脸。白的,下巴尖的,睫毛很长。但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画面开始褪色。不是被抽走,是像有人关了灯。从边缘开始变黑,像纸被火烧,卷曲、焦黄、灰飞。那张侧脸从下巴开始消失,往上蔓延。最后剩下的是额头,白色的刘海,在黑暗中飘了一下。

    

    没了。

    

    芽衣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没有跪,撑住了,左手还按在球体上。

    

    下一张。食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碗面。那个人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面条太长,拖到碗外面了,她低头用嘴接,油溅到衣领上。

    

    那个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个被纸划伤的小口子。画面从手指开始消失。手指先没了,然后是手背,是手腕。衣领上的油渍还在亮着,黄黄的一点,但旁边的人已经没了。

    

    没了。

    

    芽衣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脑子里有一个名字,像刻在石头上,很深的一笔一划。但石头的边角正在被磨圆,笔画在变浅。

    

    下一张。那个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头发散开,铺了一地,白的,像雪。有人说话,很远的声音:“她会醒的。”

    

    画面消失了。不是从边缘开始,是整个画面一起暗,像有人按了投影仪的关闭键。屏幕变黑。什么都没有。

    

    芽衣的左臂抖了一下。手指还按在球体上,但她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肘到肩膀,整条左臂像过电一样颤。不是害怕,是——丢了什么东西。她知道丢了,但她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爱莉希雅爬到芽衣脚边了。她的手指抓住芽衣的裤腿,指甲里塞满了星尘。“松手——你松手——它会把你吃光的——”

    

    芽衣低头看了她一眼。爱莉希雅的翅膀只剩下两根主骨了,像被砍掉枝干的白桦树。脸上全是泪水和星尘混在一起,亮晶晶的糊了一脸。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芽衣问。

    

    爱莉希雅愣住了。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芽衣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爱莉希雅的嘴唇动了几下。脸白了。不是惨白,是那种——被问住了、答案就在嘴边但死活够不着的那种白。

    

    芽衣转回去,看着虚无因缘兽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站了很久,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是干的。

    

    她把右手也按上去了。两只手同时按在银色球体上,掌心贴着温热的表面。银色的雾气开始向上蔓延,从她的指尖漫过手背,漫过手腕,像潮水涨起来。雾碰到皮肤的地方,皮肤变透明。左臂从手指到肩膀,全部透明了。骨头上没有纹路,光秃秃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右臂从手指到肘弯,血管和肌肉在透明的皮肤

    

    那些血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很慢,一小点一小点的,像在水管里滚动的珠子。金色的。每一颗都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爱莉希雅趴在地上,松开了她的裤腿。

    

    芽衣感觉到口袋里的咔哒在动。不是往外爬,是在里面打转。像一个被困在盒子里的虫子,找不到出口。十二颗星珠在它身下滚动,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银色的雾已经涨到肩胛骨了。她的锁骨透明了,肋骨透明了,透过皮肤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在跳,扑通扑通。心脏上面缠着丝线,不是银色的,不是金色的,是——没有颜色。透明的。像玻璃丝。但每一条都在发亮。

    

    虚无因缘兽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

    

    芽衣盯着那只眼睛。她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正在往后退,像一个人在倒着走。她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手举起来挥了挥。听不到声音。看不清脸。只有白色的影子,在一片空白中越来越小。

    

    她把两只手往前推,不是推球体,是推那团银色的雾。雾在她的手臂上凝住了,像果冻。她的手指陷进雾里,触到了硬的东西——不是球体的表面,是碎片。很多很多碎片,挤在一起,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被吞噬的因缘。

    

    那些再也想不起来的人和事,全在这里。碾碎了,压扁了,叠在一起。

    

    她没有缩手。

    

    她把手指插进碎片堆里,在碎片的缝隙间拨动。像翻找抽屉里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伸手进去摸,摸到的是纸的边角,拽不出来。她把手指弯成钩子,勾住那片纸,往外拔。

    

    碎片动了。

    

    虚无因缘兽的巨眼猛地睁开,瞳孔扩张到原来的两倍。银色的光柱从瞳孔中喷涌而出,不是射向芽衣,是射向天空。光柱在因缘之境的穹顶上炸开,像一朵银色的烟花。碎片从炸开的地方往下掉——彩色的,大大小小,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手掌。有的落在地上碎了,有的还在发光。

    

    芽衣的手指从碎片堆里抽出来了。指尖夹着一小片东西。半透明的,薄的,像蝉翼。上面有一个字——“琪”。不是中文的“琪”,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字,但她知道那个字念“琪”。

    

    她把那一片攥在手心里。

    

    虚无因缘兽的银色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不是从外部裂开的,是从内部。像蛋壳里的小鸡在啄壳,一道细纹从球体的正中央开始,向上下两端延伸。纹路很细,银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那种——闷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十二根光柱同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各自亮各自的亮,是共振。金色的光从每一根光柱的底部涌上来,像潮水。十二道光柱的光汇合在穹顶,形成一个光轮,缓缓旋转。

    

    爱莉希雅趴在地上,抬着头,看着那道光轮。她的翅膀骨架在她身后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枯枝。她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你在笑什么?”芽衣问她。

    

    “我在笑——”爱莉希雅的声音断了一下,咳了一声。“我在笑……十二个人打一个,欺负人啊。”

    

    芽衣没有笑。

    

    她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掌心里那片碎片的边角扎进肉里,很尖,像针。

    

    虚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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