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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心的门没关严。
樱推了一下,门往里弹开,撞到墙上,砰的一声。门后挂着的那个干花环掉下来了,花瓣碎了一地。
她低头看了看,蹲下去捡,捡起来的全是碎片。
“……算了。”
她把碎片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走进练功房。
种子们已经在了。
坐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盘腿,有的伸腿,有的靠在墙上。小何坐在最前面,脸上的青紫褪了一点,变成黄绿色,看着更奇怪了。
那个衣服穿反过的女孩今天穿对了,但鞋带系成了一死结,解不开,正低着头跟鞋带较劲。
樱走进去,站到场地中央。
种子们看着她,安静下来。那个鞋带解不开的女孩也放弃了,抬起头,一只脚的鞋带拖在地上。
“今天学‘回来’。”樱说。
小何举手。
“说。”
“老师,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说的是练什么,今天说的是怎么练。”
小何想了想,把手放下了。
樱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她其实没想好怎么教。之前在方舟上,她想了很多种方案,回来之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种子,她发现自己卡住了。
讲道理?太干。
讲故事?太长。
直接练?她们还不知道练什么。
她的疤开始发烫,不是急的那种烫,是——紧张。她居然紧张了。教了这么久的学生,居然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给你们讲个东西。”
种子们坐直了一点。
樱抬起左臂,把袖子推上去。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种平整的疤痕,是凹凸不平的,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边缘像烧过的纸。
“这个。”她说,“你们见过。”
小何点头:“老师你以前说过,是战斗留下的。”
“对。但它不只是伤疤。”樱看着那道疤,“它是‘活过’的证明。”
她顿了顿,想着怎么说。
“每次我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天。不是想起疼,是想起那天之后我还活着。活到了今天,活到了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有个种子举手,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叫小艺。
“老师,那没有伤疤的人怎么办?”
“你没有吗?”
小艺摇头。
“你摔过跤吗?”
“摔过。”
“磕破过膝盖吗?”
“……磕破过。”
“疤呢?”
小艺想了想:“早就没了。”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是了。”樱说,“痕迹不一定是疤。你记得,它就是痕迹。”
小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好像在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疤。
樱看着所有人。
“现在,你们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痕迹。不是伤疤,是‘活过’的证明。什么都行。”
安静了一会儿。
小何第一个开口,指了指脸上的青紫:“这个。撞门框上的。证明我练剑的时候没看路。”
有人笑了。
小何回头瞪了一眼:“笑什么,你们没有吗?”
那个鞋带没解开的女孩举手:“我手上有一个。”
她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弄的?”樱问。
“切菜的时候切的。去年。流了好多血,我以为手指要掉了,哭着跑去找我奶奶,我奶奶看了一眼,说‘贴个创可贴就行’。”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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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就好了。但那个印子一直没消。”她看了看那道白印,笑了,“每次看到就想起我奶奶那个表情,特别嫌弃。”
小艺举手:“我有一条。”
她站起来,把裤腿卷上去,小腿上有一块浅褐色的印子,像烫伤的。
“小时候被摩托车排气管烫的。哭了一下午。我妈骂我,说让你乱跑。后来留了这块印子,每次看到就想起我妈骂我的样子。”
“你妈现在呢?”有人问。
“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小艺说完坐下了,低头把裤腿放下来,放得太急,裤脚卡在脚踝那里,拽了两下才拽下去。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举手,说话有点慢:“我……我没什么印子。”
“没有吗?”樱问。
“有倒是有……但不好意思说。”
“说。”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袖子卷上去,胳膊肘内侧有一块圆形的疤,不大,颜色很深。
“这是……被烟头烫的。”他说得很慢,“去年,有个高年级的让我给他钱,我不给,他就用烟头烫我。”
练功房安静了。
“后来呢?”樱问。
“后来凯老师知道了,去找那个人了。”男孩说,“我也不知道凯老师做了什么,反正那个人之后再也没来过。”
他看着那块疤,摸了摸。
“现在看到这块疤,想起的不是疼,是凯老师。”
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又一个种子举手,是个短发女孩,说话很快:“我有一条特别傻的。”
“说。”
“我换牙的时候,有一颗牙一直不掉,吃东西的时候硌得慌,我就自己拿手去掰。掰了两下没掰掉,气得要死,使劲一拽,掉了,但是牙根断在里面了。”
她张开嘴,指给所有人看,右下侧确实缺了一颗牙,旁边的牙歪了一点。
“后来去拔牙根,疼得我哇哇叫。我妈说你是第一个自己把自己牙掰断的。”
所有人都笑了。
这次小何没回头瞪,因为他也在笑。
樱也笑了。
她笑着的时候,疤不烫了。
种子们一个一个说。有的说被猫抓的印子,有的说骑自行车摔的疤,有的说打耳洞发炎留下的疙瘩,有的说小时候被门夹到手指,指甲盖掉了,长出来之后比别的指甲厚一点。
全都是小事。
全都是活过的事。
那个鞋带没解开的女孩最后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白印。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什么时候划到的,可能睡觉的时候压的,可能根本就没受伤就是自己长出来的。反正它就在那里。”
她看了看那些白印,歪着头。
“我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了,但每次看到就觉得很安心。因为这些印子告诉我——我活过了那么多天,那么多事,连自己都记不住的事。但身体记得。”
樱看着她,没说话。
练功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
樱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疤。
然后抬起头。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练‘回来’。”
小何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人。
“老师,练多久能学会?”
樱想了想。
“一辈子。”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也没毛病。
种子们往外走。那个鞋带没解开的女孩拖着一条鞋带走,走到门口被绊了一下,往前冲了两步,扶住门框,没摔。
她回头看了一眼樱,吐了吐舌头。
樱站在练功房里,没动。
左臂上的疤不烫了。
凉的。
她摸了摸,硬硬的,凹凸不平的。
那是她活过的证明。
也是她还在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