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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门推起来有点涩。
娜娜巫用肩膀顶了两下,门才开。门框上掉下来一层灰,扑了她一脸。她呸呸呸地吐了几口,眯着眼睛往里看。
一切如旧。
工作台上还摊着她走之前没做完的那个零件,螺丝刀横在旁边,刀刃上有一块干掉的胶水。椅子歪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左袖口破了一个洞。
她走进去,脚踩到地上一个齿轮,差点滑倒。
“哎——”
手忙脚乱地扶住工作台,胳膊肘撞翻了一个铁皮罐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创造傀儡们跟在她脚边涌进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来回弹。最小的那只跑到工作台
娜娜巫蹲下去看,它正缩在一堆废零件中间,玻璃珠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
“你喜欢这儿?”
咔哒。
她把它捞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踩到那个没做完的零件上,啪叽又摔了。
娜娜巫看着那个零件。
是一个关节。左腿的关节,她走之前做到一半的那个。当时卡在了一个问题上——齿轮的咬合角度不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试了十几种方案,都不行。
她拿起那个零件,翻过来看背面。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第37天,第十一次失败。”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败”字写到一半笔芯断了,后面是一个深深的笔尖划痕。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三十七天。十一次失败。
她当时很生气吧?可能还把笔摔了。记不太清了。
娜娜巫把零件放下,走到架子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笔记,脊背上贴着标签:“齿轮咬合实验”“重心平衡测试”“材料耐热记录”……
她抽出一本,随手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图,画得乱七八糟的,箭头拐来拐去,旁边打着问号。有一页上写着:“为什么总是歪的???”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也许不是角度的问题。”
她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创造傀儡们在工坊里跑来跑去,有的爬到架子上,有的钻进柜子里,有的把地上的齿轮捡起来堆在一起。最小的那只在工作台上转圈,转着转着撞到那个半成品关节上,坐了个屁股蹲。
娜娜巫没管它们。
她坐下来了。
椅子上那件外套被她坐到屁股底下,她也没在意。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间工坊。
墙上贴满了图纸,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桌上堆着螺丝、螺母、弹簧、齿轮、铁片,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件东西她都知道放在哪。
地上有一摊水渍,大概是走之前洒的水,干了,留下一圈印子。
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层灰,杯壁上还粘着一片干掉的茶叶。
她走之前的生活痕迹,全都留在这里了。
像被封存起来的。
等着她回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怎么说呢,是因为这些东西还在。她没有消失,工坊没有消失,那些失败、那些笔记、那些拧歪的螺丝,都还在。
都是她活过的证明。
也是她继续创造的理由。
娜娜巫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她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半成品的关节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拿起螺丝刀,把上面那颗拧歪的螺丝卸下来。
螺丝掉在桌上,叮的一声。
她拿起一颗新的,对准孔眼,开始拧。
创造傀儡们停下来,全都看着她。
最小的那只站在工作台边缘,歪着头,玻璃珠眼睛盯着她的手。
螺丝一圈一圈地进去。
这次没有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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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巫拧完最后一圈,把关节放在桌上,转了转。齿轮咬合得刚刚好,顺滑得不像话。
她愣了一下。
“好了?”她自言自语。
之前试了十一次都不行,这次就好了?就换了一颗螺丝?
她不信邪,又转了几圈。还是顺的。
她看着桌上那颗被换下来的旧螺丝,拿起来对着光看。螺帽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是螺丝的问题……”她小声说。
十一次失败,都是因为一颗裂了的螺丝。
她把那颗旧螺丝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不是扔掉。
是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有时候问题不在你努力够不够,不在方案对不对,就在一颗裂了的螺丝上。
娜娜巫深吸一口气,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
笔没水了。
她甩了甩,还是没水。又甩了一下,笔帽飞出去了,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
“……算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拔掉笔帽,在纸上划了两下。
出水了。
她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种子二号。”
不是用来种的存在。
是用来选择的存在。
她看着这几个字,觉得不够,又在
“更简单。更自由。更能自己选。”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
创造傀儡们围过来,咔哒咔哒地挤在她脚边。最小的那只爬到她的手上,站在她手心里,仰头看她。
娜娜巫低头看着它。
“你说,它们会喜欢吗?”
咔哒。
她不知道这个咔哒是什么意思,但她决定当“会”来理解。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颗刚换好的关节上,照在“种子二号”那四个字上。
娜娜巫打了个哈欠。
她这才发现自己困得要死。
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天没亮就降落了,然后一直在外面,然后回工坊,然后……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早上七点十四分。
她昨晚没睡觉。
现在也不想睡。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新笔记本摊开,开始画图纸。
第一笔就画歪了。
她擦掉,重新画。
又歪了。
“啧。”
创造傀儡们安静地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只趴在她鞋面上,不动了。
玻璃珠眼睛半闭着。
好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