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七号仓库周边。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裹着干枯的茅草渣子,直往人脖颈里灌。六二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地上的烂泥全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坨土疙瘩,踩上去能硌痛脚板底。
这里早先是个倒闭的火柴厂原料库。砖墙塌了一大半,黑窟窿眼的窗户透着风。因为这地方偏,连个要饭的都不愿意来这儿缩着,平时绝对见不到活人。可就是这种地界,成了黑市交易和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首选。
夜色已经把整片荒地盖了个严实。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几只饿急眼的野狗在断壁残垣里窜来窜去,发出几声渗人的低吼。
但这片黑灯瞎火的废墟外头,正趴着几十个大活人。
距离仓库五百多米外的一个土窑背风坡。王振国搓了搓冻得快没知觉的手,把帽檐狠狠往下拉了拉。他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身子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死盯着仓库的大铁门方向。
周围突然起了点细碎的响动。
王振国的副手李虎猫着腰滑下土坡,凑到他跟前,嘴里呼出一大团白气。
“科长,前头出了点事。”
王振国心头一紧,“怎么?杨兴国那孙子提前来了?”
李虎摇摇头,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不是。西边路口的暗哨发了信号,说有几个人打着洋火照路,鬼鬼祟祟地往往七号仓库那边摸过去。大半夜的,咱们要不要直接摁住?”
王振国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才晚上不到九点。距离秦淮茹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交易时间,整整还有三个小时。
“别轻举妄动。”王振国一抬手,“过去两个人把情况摸透。杨兴国那老狐狸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怎么可能打着火走大路?别惊动了正主!”
李虎扭头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像泥鳅一样顺着干沟摸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人又顺着沟回来了。两个队员架着三个穿着破棉袄、冻得直哆嗦的下乡盲流。
王振国松了口气。
“把他们弄到后边那个废坑里待着。”王振国吩咐道,“一人给半拉窝头,拿布条把嘴堵严实了!但凡发出一点声,直接敲晕!”
小插曲过去。大家原本绷紧的神经非但没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
李虎靠过来,从怀里掏出半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熟红薯。“科长,您填填肚子。这天儿太邪性了,扛不住冻。”
王振国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已经冻出冰碴子了,冰凉梆硬,刮着嗓子眼往下咽。
他嚼碎咽下去,随即将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虎子,布置得怎么样了?”
“全按您的吩咐弄妥了。”李虎把声音压得很实,“仓库外围咱们布了三道防线。三十六个兄弟,全是从保卫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暗哨放出去两里地,把这地方围得像个铁桶!别说是个人,今儿个就是一只飞虫,也甭想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李虎拍了拍腰里的配枪,显得很兴奋。
“通往这边的三条土路,我也全设了卡子。只要杨兴国的车头一露,咱立马就能收到信儿!”
这安排按理说应当是滴水不漏。王振国办这事儿也十分有章法。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股劲儿转不过来。
王振国盯着前方漆黑的夜幕,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乎。
“虎子,你没觉得,这包围圈扎得有点太死板了吗?”
李虎愣了一下。“死板?局长不就是让咱们撒网抓大鱼吗?”
王振国摇摇头。“杨兴国能在轧钢厂厂长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把持着那么大的盘子吃拿卡要,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精!他就那么容易带着车队,往咱们这大网里钻?”
王振国转过头看着李虎,“秦淮茹那个寡妇提供的情报,你仔细掂量过没有?一个车间里的小女工,顶破天也就是给杨兴国跑跑腿,她这嘴里吐出来的情报,会不会来得太顺了点?”
李虎有些恍然大悟。
“科长,您的意思是,这是个套?杨兴国故意漏风声给秦淮茹,拿咱们保卫科开涮?”
王振国把剩下的红薯塞进衣兜。
“有没有诈我不敢说死,但这老小子肯定不会只留一手。”
王振国脑子里猛地闪过林东那张冷峻的脸,想起局长出发前对他的叮嘱。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面对这些喝工人血的吸血鬼,绝对不能有半点轻忽。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算计在前头。
想到这里,王振国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这要是搞砸了,跑了杨兴国,他王振国哪还有脸回去见局长?
他一把摘下联络用的对讲机。
“一队!”王振国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传达,“全体人员注意,你们的位置向后撤出一百米!把包围圈拉大!”
对讲机里传来压抑的回应:“一队明白!”
“二队!”王振国紧接着下令,“你们去几个手脚麻利的,把仓库后头那片烂泥沟子,哪怕是废弃的排污管全给我查一遍!能走人的出口,全用石头堵死!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今晚这口大锅,底子必须是焊死的!”
“二队收到!”
李虎在一边听得暗自点头。
王振国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斜后方土坡上的一个黑影。
“三队注意,神枪手就位!不管前头发生什么骚乱,死死给我盯住那大铁门。一旦大鱼出来,立刻把准星套上!没我命令,敢走火我毙了你!”
布置完这一切,王振国把手搭在李虎肩膀上。
“虎子。”
“在!”
“现在还有点时间。你点两个最机灵的兄弟,换上便装,给我摸进仓库里头去!”
王振国指向那个像黑窟窿一样的仓库大门。
“我不管里面有多黑,有多臭。我要你在杨兴国的人来之前,给我把里头的情况摸个底朝天!就算里面是阎王殿,你也得给我查清楚它有几个小鬼在站岗!”
“是!”李虎立马来精神了。
这活儿危不危险?绝境求生。但他不怕,他知道背后不仅有王振国,还有局长。
李虎扯下保卫科的制式棉帽,抓了把泥抹在脸上。
“耗子,大军,跟我走!”
叫上两个人,李虎就像几道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向了仓库的方向,很快就被黑夜吞噬。
看着李虎他们消失的背影,王振国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有把这些可能漏风的口子全补上,他这心里才稍稍能踏实点。这辈子他就认局长这一个主心骨。今天晚上的行动,可是局长空降新位置以来立下的第一件大差事,也是他们保卫科一战成名的立威之战。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他王振国第一个剥了他的皮!
夜,越来越深。
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开始收敛,刺骨的寒冷伴随着死一样的寂静,把这一片荒地封锁。
王振国重新裹紧了那件辨认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再次端起望远镜。
今晚,这里注定不会太平。
杨兴国这条大鱼,到底能不能捞上来。
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忽然,东边那条被车辙印压得破败不堪的土路上,猛地两道粗壮的远光灯柱刺破了黑暗。
大卡车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隐隐约约顺着风传了过来。
来了!
王振国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
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戏,即将在黑暗中,彻底拉开大幕。而他们这些蛰伏已久的猎手,将亲手粉碎那些杂碎的春秋大梦。因为他们这群人的脊梁骨后头,站着那个如同神明一般不可战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