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落地，一个趔趄，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他看着倒在血泊中、断臂处鲜血狂涌、痛苦哀嚎翻滚的张卓，一股复仇的快意直冲头顶！
“狗贼！厦门血债，先收你一条手臂！” 郑成功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然而，就在郑成功想要上前一步，彻底结果张卓性命之时——
“轰！！！”
“轰隆！！！”
“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如同末日惊雷，猛地从战场外围炸响！那爆炸的威力远超寻常火炮，震得整个海面都在剧烈颤抖！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郑成功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心胆俱裂！
只见战场边缘，己方仅存的那几艘伤痕累累的护卫战船，其中两艘较小的哨船，此刻正被数艘清军的赶缯船死死咬住围攻！清军显然是动用了威力巨大的船首主炮，甚至可能是集中了多艘战船的舷炮齐射！
恐怖的爆炸火光中，那两艘明军哨船脆弱的船体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巨大的豁口出现，汹涌的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桅杆断裂，带着燃烧的帆布轰然倒塌！船上残存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海水，在燃烧的碎片和汹涌的波涛中绝望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但很快就被海浪和后续的炮火吞噬！
“不——！！！” 郑成功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那船上，有他最后的老兄弟！有跟随他父亲起兵的老营骨干！
然而，厄运并未停止！
紧接着，更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己方仅存的两艘还能作战的福船之一，为了掩护旗舰，正奋力冲向一艘试图绕后攻击的清军大船。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那艘清军大船的侧舷炮窗猛地喷射出密集的火舌！
“轰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明军福船的船体上！那本就多处受损的船壳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打击，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恐怖呻吟！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巨大的断裂声响起！仿佛一头巨兽被拦腰斩断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在郑成功绝望的目光中，在无数明军士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那艘伤痕累累的明军福船，竟被这密集的炮火硬生生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巨大的船头和船尾部分，在巨大的爆炸力和海水涌入的压力下，猛地向上翘起！船体中央被彻底撕裂，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豁口！断裂的龙骨、破碎的船板、扭曲的炮管、士兵残缺的尸体……无数碎片和生命，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巨浪，被抛向空中，又如同垃圾般纷纷扬扬地砸落回汹涌沸腾的海面！
断裂的两截船体，带着船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和尚未死透的士兵的微弱哀嚎，在滚滚浓烟中迅速倾斜、下沉！那场景，如同地狱之门在眼前洞开，吞噬着最后的希望！
郑成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拄着刀，僵立在原地。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截缓缓沉入波涛的船骸，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挣扎的人影迅速被海浪吞没。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刚刚斩断张卓手臂带来的复仇快感，瞬间被无边的冰冷和绝望彻底淹没。
完了……最后的屏障……没了……
“大帅！快走！船要沉了！” 赵小刀浑身是血，脸上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只眼睛已经血肉模糊。
他踉跄着扑过来，用尽最后力气拽住郑成功的胳膊，嘶声哭喊，“旗舰也撑不住了！进水了！快带陛下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郑成功猛地惊醒！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甲板已经严重倾斜，冰冷的海水正从船头巨大的破口和侧舷的裂缝里汹涌地漫上来，迅速淹没了脚踝！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血泊中翻滚哀嚎、被亲兵拼命拖走的张卓，又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少的、还在浴血拼杀的兄弟，再看了一眼那正在迅速沉没的友舰残骸……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场惨烈的接舷战，他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得只剩下一艘即将沉没的旗舰和零星的火苗。
“走！！！” 郑成功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悲啸！他一把甩开陈泽的手，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层舱室的方向亡命冲去！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海水都在迅速上涨！
“带陛下上救生小艇！快！！！” 他的吼声在倾斜燃烧、如同地狱的甲板上回荡。
当郑成功跌跌撞撞冲入下层舱室时，海水已经漫过了小腿。
舱内一片狼藉，浓烟弥漫。几名亲卫正奋力将压在朱慈兴身上的老宦官尸体搬开，试图抬起担架。
朱慈兴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血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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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郑成功扑到担架旁，声音带着颤抖。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朱慈兴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他二话不说，猛地俯身，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艰难地将朱慈兴从担架上背了起来！皇帝的体重很轻，但在此时此地，却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
“走！后舷！小艇！” 郑成功嘶吼着，背着朱慈兴，在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船尾方向挣扎前行。
赵小刀和仅存的几名亲兵护卫在两侧，挥舞着刀剑，劈砍开试图阻拦的零星清兵和燃烧的障碍。
身后，船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海水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燃烧的火焰顺着流淌的火油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整艘旗舰发出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呻吟，仿佛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终于冲到了后舷！那里悬挂着仅存的两艘稍大的救生艇和一艘更小的舢板。海水已经漫到了腰部！
“放艇！快！” 郑成功嘶吼。
亲兵们用刀砍断绳索，奋力将小艇推入汹涌的海水中。郑成功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朱慈兴交给陈泽和另一名亲兵：“小心！护好陛下！”
赵小刀和亲兵咬着牙，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托举着昏迷的皇帝，将他艰难地送入那艘稍大的救生艇中。
“大帅！快上来！” 陈泽伸出手。
郑成功却猛地回头，望向那艘正在迅速沉没、火光冲天的旗舰，望向甲板上还在零星抵抗、最终被清兵淹没的身影，望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的友军尸体和燃烧的碎片……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和刻骨的仇恨。
“小刀！带陛下走！去台湾！” 郑成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去抓赵小刀伸出的手，反而猛地拔出插在腰间的雁翎刀，狠狠砍断了连接救生艇和旗舰的最后几根缆绳！
“大帅——！！！” 陈泽和艇上的亲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走啊！！！” 郑成功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
小艇失去了束缚，立刻被汹涌的海浪推离了正在沉没的旗舰。
郑成功不再看小艇，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量，攀上了倾斜得几乎要竖起来的船尾楼最高处。海水在他脚下迅速上涨，火焰在他周围燃烧。
他浑身浴血，如同浴火的战神，高举着那柄同样沾满血污的雁翎刀，对着周围仍在围攻、试图靠近的清军船只，发出了最后的、震撼天地的怒吼：
“大明——！！！”
吼声未落，脚下猛地一空！巨大的旗舰船尾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断裂巨响后，彻底被无情的海水吞没！激起的巨大漩涡和浪涛，瞬间将郑成功的身影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面残破的、绣着狰狞龙纹的明黄龙旗，在沉没前的最后一刻，被高高抛起，如同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浓烟烈火之上，猎猎飘扬了一瞬，随即也被翻滚的波涛和浓烟彻底吞噬！
“大帅——！！！”
救生艇上，赵小刀等人眼睁睁看着郑成功的身影消失在漩涡和火焰之中，发出绝望的悲号，如同失去了幼崽的母兽。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清军的炮火和箭矢开始向这仅存的几艘小船覆盖过来。幸存的几名军官强忍悲痛，嘶吼着：“划！快划！离开这里！” 水手们拼尽全力摇动船桨，三艘小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燃烧的海面、漂浮的尸体和不断落下的炮火间亡命穿梭，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传说中最后的希望之地——台湾，艰难地驶去。身后，是正在沉没的帝国残骸，是血与火交织的炼狱。
当炮声终于稀落，被海浪的永恒咆哮取代；当呛人的硝烟被略带咸腥的海风吹散；当那场吞噬了数千生命的海上炼狱终于被无垠的蓝色抛在身后……三艘伤痕累累、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般的小船，终于挣扎着靠近了一片陌生的、笼罩在昏黄暮色中的海岸线。
夕阳，如同一颗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血池的赤金火球，将最后的光与热，泼洒在浩瀚的海面上，也涂抹在这片陌生的沙滩和后方郁郁葱葱的山峦上。
那光芒浓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绝望的暗红。
赵小刀第一个踉跄着跳下齐腰深的海水。冰冷刺骨的海水让他浑身一激灵，也让他从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清醒了几分。
他顾不得自己，立刻转身，和另外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亲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躺在小艇中、依旧昏迷不醒的朱慈兴抬了出来。皇帝的身体轻得吓人，脸色在夕阳的映照下，透出一种死寂的灰败。
“陛下…陛下…” 赵小刀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轻轻呼唤着，手指颤抖地探向朱慈兴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终究还在。
“还活着…陛下还活着…” 赵小刀喃喃着，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海水，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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