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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4章 我不记得
    1997年1月10日,埃尔米拉矿区中心医院。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的光带。麦威尔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三天前就该批阅完的后勤补给申请——北二团申请增配二十套“针”式防空导弹的配套电池,理由是北二团换防后南线对峙强度上升,南方军无人机活动频率增加。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紧急、需签批”的红字上,已经停留了超过五分钟。

    

    玛利亚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假装整理一份医疗记录,实则每隔几秒就用余光扫他一眼。她注意到他今天醒来后的异常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因疲惫和病痛导致的虚弱性沉默,而是一种更主动、更聚焦的安静。

    

    他在这五分钟里一页都没翻动。

    

    玛利亚放下记录本,起身为他换一杯温水。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今天外面有太阳。”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很柔,“下午要不要去透透气?医生说今天适合短时间外出。”

    

    麦威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但瞳孔没有聚焦。

    

    又过了十几秒。

    

    他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毯子上面,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玛利亚。

    

    那双眼睛依然是疲惫的、深陷的,眼白泛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淡黄,瞳孔在晨光里呈现出浅褐色,像一片快要干涸的浅水。但此刻,那浅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安静的、沉入湖底多年的石头被缓缓托起时带起的那点微光。

    

    “玛利亚。”他说。声音很轻,比窗外的风声大不了多少。

    

    玛利亚停住。

    

    “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疑问句。

    

    玛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一寸,然后坐回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胛骨的位置比平时低了半寸。

    

    “……有一些新情况。”她说,语气保持平稳,“但还在调查阶段,没有形成最终结论。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受刺激,雷诺伊尔的意思也是等情报确认后再向你汇报。”

    

    麦威尔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玛利亚几乎要移开视线。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手指搭在那份合上的后勤申请文件封皮上。他的指甲苍白,指节细瘦,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三天前,”他说,气息有些不稳,“毛里斯来看我。他说医院警卫加强,是因为‘例行轮换’。昨天芬奇从要塞过来,只待了七分钟,说是‘汇报北二团换防进展’,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和鲁本王通话,用的是加密线路。”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今天早上,你把我的抗排斥药和抗生素放在一起。你从来不把它们放在一起——你怕我搞混。”

    

    玛利亚的手指收紧了。

    

    麦威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生命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窗外,矿区机械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这个城市永远无法愈合的脉动。

    

    玛利亚垂下眼睛。她知道自己撑不过去。她从来撑不过去——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是因为她没办法对着这双眼睛说谎。

    

    “1月2日。”她开口,声音很低,“医院外围哨位发现有人试图冒充农一团士兵混入。杀手被当场击毙。后续调查显示,这不是孤立事件。”

    

    她顿了顿。

    

    “策划者不是黑金国际。是托兰德财团。”

    

    她说出这个名字。

    

    然后她等着。

    

    麦威尔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脸上,但那里没有她预期的任何变化——没有瞳孔收缩,没有呼吸急促,没有下意识攥紧被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把句子说完,又像根本没听懂这个词的含义。

    

    “……托兰德?”他重复,音节缓慢,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不是愤怒或警惕,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慌的表情——困惑。

    

    “托兰德是什么?”

    

    玛利亚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忘了。

    

    他不记得托兰德。

    

    他不记得1994年,他带领还没怎么成型的农一团接管埃尔米拉矿区,驱散附近的托兰德小队,在普瑞森矿洞下搜索托兰德的罪证,不记得在1994年11月面对鲁本王曾上报的一份优先级靠后的欧特斯地下实验室简报,他在允许行动一栏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都不记得了。

    

    玛利亚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消瘦、过早爬上细纹的脸。她想起1994年,他在农场汽车旅馆说:这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干掉他们,留着他们继续祸害人吗!

    

    现在他十九岁。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托兰德。”玛利亚的声音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是……一个科伦背景的商业财团。1993年以来在卡莫纳从事非法人体实验,用难民做试验品。我们端掉了他们的研究所。现在他们回来了,可能是为了复仇,也可能是为了回收当年的实验样本。”

    

    她简略地概括,省略了所有可能刺激他的细节。

    

    麦威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出现玛利亚预期的那种情绪——愤怒、警觉、仇恨,甚至只是一点对“旧仇人”的本能敌视。

    

    他只是困惑。

    

    那种困惑很深,不是对某个具体情报的不理解,而是对整个语境本身的陌生。他像一个被突然拽进正在上演的第三幕话剧的观众,听不懂台上的人物关系,读不懂潜台词,甚至不知道这是一部悲剧还是正剧。

    

    “……我不记得。”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1994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掷过手榴弹、杀过南方军、在一项项申请报告上签过字。现在它们苍白、细瘦、指甲泛着病态的淡蓝,连翻开一份后勤申请文件都要分三次用力。

    

    “我不记得很多事。”他说,“去年的事,前年的事。有时候醒来,不知道今天是几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玛利亚告诉我,我受伤了,在恢复。我相信她。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玛利亚移开视线。她做不到看着他的脸听这些话。

    

    窗外,矿区的晨雾正缓慢散去。灰色天际线下,起重机巨大的轮廓隐约可见,锈蚀的钢索在风中轻微摇晃。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工作,采矿、冶炼、运输、修工事,日复一日。没有人停下来等麦威尔恢复记忆。

    

    麦威尔重新拿起那份后勤申请文件。他翻开,找到签名栏,握着笔停顿了几秒。

    

    “托兰德。”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语气平静了一些,“他们要清除的目标是我。”

    

    不是疑问句。

    

    “是。”玛利亚说。

    

    “他们还追踪1994年的实验样本。那些被我们救出来的人。”

    

    “是。”

    

    麦威尔没有再问。他在签名栏写下一个“麦”字,笔尖压得很重,纸面留下清晰的凹痕。然后他把笔放下。

    

    “让鲁本王派人来见我。”他说,“安全局,情报口。不是汇报工作进度的那种见面。我要知道——托兰德是什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想说“这些事雷诺伊尔会处理”,想说“医生说你再过度消耗可能撑不过今年”。

    

    但她没有说。

    

    她起身,走向病房门口,对走廊里的警卫低声说了几句话。警卫立正,快步离开。

    

    十五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人不是鲁本王,也不是利亚姆。那是一个穿着农一团制式作训服、面容普通得看完就会忘记的男人。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没有明显特征,唯一能让玛利亚记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矿区冬日清晨的天空,平静、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罗伊斯·雷。安全局特别行动处,二级特工。档案编号:S-7-34。

    

    他的隶属关系不挂在任何公开的花名册上。他不参与常规情报分析,不执行渗透或抓捕任务。他的工作只有一项:直接向麦威尔本人报告,且只向麦威尔本人负责。

    

    这个位置是1995年5月设立的。那时麦威尔第一次从长达三个月的人工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不可逆的断裂。然后他通过玛利亚,从安全局最不起眼的边缘部门调来一个人,亲自面试,亲自安置,亲自支付薪酬——用的是麦威尔私下的一笔从未入账、只有工人党核心圈子的人知情、从未被追查过的特殊资金。

    

    雷走进病房,在床边立正。他向麦威尔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询问病情。他的目光只在麦威尔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落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领袖。”他说。

    

    玛利亚起身,走向门口。这是她与麦威尔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雷的汇报,她不旁听。

    

    “不。”麦威尔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留下。”

    

    玛利亚停住脚步。

    

    麦威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雷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玛利亚时的茫然正在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专注。

    

    像狙击手在瞄准镜后锁定了目标,像扫雷工兵跪在土里用探针一寸一寸探测未知。他的身体是破碎的,他的记忆是断裂的,但他的意志正在从这个破碎的躯壳里重新凝聚。

    

    “坐。”麦威尔说。

    

    雷拉过玛利亚刚才坐的矮凳,在床边坐下。他的坐姿笔直,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像在等待命令。

    

    麦威尔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以为他睡着了。

    

    久到玛利亚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然后他说话了。

    

    “我不记得托兰德。”

    

    他抬起眼睛,看着雷。

    

    “1994年,我不记得。那一整年的事,我记得的不超过十件。你是谁派来的,我为什么要见你,我都记得。但托兰德,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你告诉我。”

    

    雷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没有追问“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没有安慰“记忆会慢慢恢复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种特有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陈述。

    

    “1994年11月2日至3日,欧特斯行动。”

    

    “托兰德财团利用暗区的特殊性,在欧特斯山脉东北42公里处设立地下实验室,代号‘松木’。是其财团核心项目‘理想国’的分支实验室。实验对象为卡莫纳难民,主要通过暗区中的游荡者输送。实验周期六个月,存活率27.8%。”

    

    “11月4日,您在当日,安全局第9特勤小组从拉祖沃斯出发,渗透至‘松木’外围。11月4日下午3时,安全局小组突破外围警戒,攻入实验室。战斗持续4小时,击毙托兰德雇佣兵32名,缴获实验数据硬盘11块。解救还未被实验的游荡者31名”

    

    “11月5日,撤离途中遭遇黑金国际空军空袭。第9小组全体阵亡。缴获证据全部被毁。解救游荡者幸存12人。当时,您在马尔落斯南部遭遇南方军受伤,未能及时得知战报,但后来。”

    

    他停顿。

    

    “您当时17岁。”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麦威尔听着,脸上没有表情。雷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不是遗忘那种陌生——遗忘是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只是现在空了。这是空白。那里从来就没有东西。

    

    “1995年之后。”雷继续说,“托兰德财团在卡莫纳的公开活动全部暂停,但研发中心转移至南方政府控制区,由DBI提供掩护。1995年至1996年,主要进行‘理想国’试剂的稳定性改进和小规模临床验证。实验对象来源调整为南方军医院‘无亲属认领’的重伤员和战俘。死亡率68%。”

    

    “1996年下半年,托兰德向南方军第20旅、第21旅派出‘技术服务小组’,每组3至5人,以‘人道主义扫雷培训’和‘医疗物资援助’为名义,实则在弗诺皮皮诺地区建立前沿情报节点。该节点主要任务有三:一、追踪1994年‘松木’幸存者的下落及生理数据;二、持续收集您本人的健康状况和活动规律;三、为‘理想国’试剂下一阶段在缓冲区的应用测试进行选址和人员筛选。”

    

    “1月2日埃尔米拉医院刺杀行动,是该节点的首次实战测试。执行者代号‘科尔曼’,37岁,托兰德自有技术人员,无军事背景,但接受过8周高强度单兵作战训练。行动失败,目标未达成。”

    

    雷陈述完毕,再次沉默。

    

    麦威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矿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被单边缘反复摩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玛利亚认得。

    

    “弗诺皮皮诺。”他重复这个地名,音节很慢,“85公里。南方军第21旅防区纵深。”

    

    雷没有问“您怎么知道85公里”。他只是点头:“是。”

    

    麦威尔沉默了很久。

    

    “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似乎在权衡措辞。

    

    “强侦连和第四装甲旅情报科已经制定联合行动方案。”他说,“代号‘矿脉’。由强侦连‘hero26’指挥,计划1月15日至20日间,派遣6人特遣队徒步渗透85公里,对弗诺皮皮诺据点实施抵近侦察,视条件进行有限打击。”

    

    他把“徒步渗透85公里”说得很轻,像在说“调拨二十套电池”一样寻常。

    

    麦威尔闭上眼睛。

    

    85公里。徒步。敌后。六天。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成功率。”他问。

    

    “无法量化。”雷说,“取决于太多不可控变量。侦察阶段生存概率约35%至40%。如果实施打击,撤退概率低于15%。”

    

    他说完,等待。

    

    麦威尔没有问“那为什么还要派”。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那是送死。他是觉得,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连翻一页文件都要分三次用力。而那些比他年轻、比他健康、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片焦土上活下去的人,正在准备走一条同样的路。

    

    85公里。六天。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路线。

    

    “告诉狙子。”麦威尔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行动继续。”

    

    他看着雷。

    

    “还有,1994年活下来的十二个人。全部找到,全部保护起来。”

    

    “托兰德想要他们。我不给。”

    

    雷点头。他起身,再次立正,敬礼。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雷。”

    

    雷停住,回头。

    

    麦威尔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玛利亚时的茫然已经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某种更沉的、压在十七岁到十九岁这两年被遗忘的时间断层上的东西。

    

    “谢谢你告诉我。”麦威尔说,“虽然我不记得。”

    

    雷沉默了两秒。

    

    “您不需要记得。”他说,“他们记得就行。”

    

    他没有说是谁。麦威尔没有问。

    

    雷推门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玛利亚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麦威尔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了很久。

    

    “玛利亚。”

    

    她没有回头。

    

    “我忘了四年的事。”他说。

    

    他顿了顿。

    

    “但托兰德记得。他们要回来找那十二人,因为那些人在我们这里活着,就是他们失败的证据。”

    

    “我不会给他们。”

    

    玛利亚转过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不需要记得。”她说,声音沙哑,“你只需要活着。”

    

    麦威尔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后勤申请文件,翻开,在签完的“麦”字后面补上“威尔”。

    

    窗外的矿区暮色渐浓。起重机巨大的轮廓隐入灰暗,矿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像沉默的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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