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奉天,省公署会议室。
走廊里就听见那大嗓门了。“来吧,来吧,你不来让我可怎么办呢?你说你这……”门还没推开,声音已经灌满了整条走廊,“哎呀,来来来快来,我说来来来来来来,快快快快快快来来来呀……”
门被推开。吴俊升和张作相一左一右,架着张作霖走进来。张作霖还穿着一身便服,灰扑扑的锦棉袍,领口敞着,像是刚从后院遛弯回来被拽来的。吴俊升拽着他左边胳膊,张作相推着他右边肩膀,两个人连拉带推,硬是把他往主位上架。
“立正!”有人高喊一声。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
张作霖被按在主位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那表情像极了被逼着上台领奖的状元郎:“我说让大伙儿另选贤能,哎……非不让。个个好言,非劝我留下。”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响,满屋子都听得见,“哎哎……”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照这么大家一说——我还得干?”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询问。
杨宇霆坐在一旁,抿了抿嘴。心道:这老帅的这演技,愈发精进了。
张景惠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一众老哥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你懂的”三个字。
张作霖把众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忽然扬眉吐气地一拍桌子:“那就干!”话音未落,他又补了一句,语重心长得像在作报告:“将来,哎,若有贤能出来主持东北大局,我一定让贤。”
满屋子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噗”地笑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低低的,闷闷的。
张作霖也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开心:“哈哈哈……”那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些军官们的脸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会议室里笑声刚落,张作霖忽然抬眉,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军法处长常荫槐到了没有?”
常荫槐屁股刚沾椅子,又弹了起来:“到!”他站得笔直,常瀚勃。杨宇霆提拔的人,杨宇霆的同窗,杨宇霆的铁杆。谁都知道,他张作霖当然也知道。
张作霖看着他,目光冷冽得道:“你坐专车。把张学良这个损种给我弄回来啊——我要亲手收拾他!”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了。收拾张学良?收拾那个刚刚在巨流河边挡住郭松龄、保住奉天的张学良?收拾那个替他们结束了这烂摊子的张学良?心思活络些的人都知道,那不可能!这只是老帅姿态。郭松龄叛变,差点把整个奉天都翻过来,差点把他们这些人的家底全掀了。这个姿态,就是他这个东北最高统帅给大家伙的一个交代。
果然——吴俊升第一个跳起来:“雨亭!”张作相立刻就站起来阻止道:“大帅!”
其余一众老弟兄也纷纷侧目,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忘了放下。姜登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他实在丢人,从郭松龄起兵那天就被老郭下手黑了,被常威救出来又一直关着,从头关到尾,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此刻他谁都不敢看,只盼着没人注意到他。
常荫槐站在原地,汗下来了。张学良,奉系太子爷,老帅的亲儿子。按军法处置?往大了办,那得毙了。他敢吗?不办?在这么多将领面前公然抗命?他敢吗?还是直接承认自己无能,他办不了?那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常荫槐就是个废物?他站着,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进退两难。
张作霖的语气更冷了,指着他道:“你要不让人把他给我弄回来呀——你就让人提着你的脑袋回来!”
张作相第一个跳出来:“哎!这不行啊!这可不行!”他喊得最大声,也最急。他跟了张作霖一辈子,太知道这老兄弟的心思了。这时候,就该他跳出来。
有了他开头,众老兄弟也纷纷开口劝阻。吴俊升拍着桌子喊,张景惠摇着手劝,连汤玉麟都站起来嚷嚷。会议室里乱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粥。
常荫槐站在那里,看着这场面,忽然明白了。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往会议室外走。
张作相急了,朝吴俊升使眼色:“快快!快去把他拦住!”
吴俊升三步并作两步,在门口把常荫槐拽住:“回来!”常荫槐被他拽着,进退不得。张作相拉着张作霖的胳膊,还在劝:“不能这样啊!这这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常荫槐被吴俊升拉住,回头看着张作霖。张作霖面无表情。
张作相赶紧朝他挥手,示意他回去。吴俊升也推着他往回走,低声安慰:“回去……没什么事啊,回去吧,回去吧。”常荫槐被推着走回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
吴俊升走回张作霖身边,俯下身,敲着桌子,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极重:“帅爷,要我说——咱们过去没有张军长还将就。现在没有张军长,谁去收服郭军散兵?”
他顿了顿,“这些散兵先不算,魏益三两万多人马,现在就在山海关。他要是和冯玉祥联起手来——咱奉天可就顶不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收编郭军,非张军长不可!他只要是一招手,这些人就都回来了。张军长再往前头一挺!那天津、北京就都是咱们的了——到那个时候,我才敢保证您去北京。”
杨宇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心里那潭水,早就翻江倒海了。老帅这是在给自己儿子开脱。他早该想到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这个“总参谋长”,再怎么卖力,终究是个外人。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他决定顺着老帅的意思。不是因为他服了,是因为他知道,他所有的一切荣耀,都是老帅给的,他只要做好老帅想做,那他的地位就无人可以动摇。哪怕是张学良也不行!
这会儿张作相又站起来了,嗓门比吴俊升还大:“就是嘛!那二哥说的对呀!你现在这局面,还真少不了六子!要不是他在巨流河对面顶着,那咱们能在这儿消停的开会吗?”
张作霖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张作相的声音戛然而止。“住口。”张作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无情且冷漠,“请坐。”
张作相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老兄弟那张脸,到底没说出来。“不是……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