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公署。
宽大的办公室里,张作霖这个小老头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微闭着眼,听着机要秘书用平稳的声调念着每日呈报的重要事项。
秘书捧着几份文件,念道:“……日本浪人平泉庆四郎等一行七人,携带伪造之面值十元奉票,数量高达十万张,暗中潜入奉天省扰乱金融。王永江省长已下令警察厅与宪兵司令部联合严密查缉,请示大帅定夺。”
张作霖眼睛都没睁开,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准。”对于这种试图动摇他钱袋子根基的行为,他向来毫不手软,即便是日本人也不行!
秘书立马在文件上做了标记,继续念下一项:“江浙方面,孙传芳与奉军驻江苏部队摩擦日甚,大战一触即发。北京段执政为调和冲突,特派其亲信吴新光今日抵达奉天,请求面谒大帅,进行疏解斡旋。”
张作霖这才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老段这是想挑事!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才坐稳了几天?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不见!请辅臣代我见他,听听他们到底想放什么屁。”
“是。”秘书应道,合上文件夹,后退一步。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张学良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少有的沉重。秘书连忙向张学良微微点头致意,侧身让开位置,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张作霖看着儿子过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张学良却没有依言坐下,他嘴唇微抿,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作霖何等眼力,自然一眼看穿。他语气平淡地问道:“有事啊?”
“啊……”张学良像是被惊醒,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爸,是关于……茂宸的事。”
张作霖抬眼看向儿子。
张学良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茂宸他……最近情绪可能有点波动。我想,大概是前阵子仗打得太累了。昨天凤至听韩淑秀说,茂宸还得了尿道炎,听说还不轻。我就想……他是不是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养一下身体?”
张作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他在东北掌权几十年,从胡子做到大帅,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儿子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漏洞百出,尤其是结合近来一些若有若无的传言和郭松龄那些反常的举动。
“啥意思啊?”张作霖的嗓音低沉下来,带着探究,“不是你们俩……又闹别扭了?他郭鬼子给你甩脸子了?”
“没有!没有的事!”张学良连忙摆手否认,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生怕父亲因此对郭松龄产生更深的猜忌。他内心真正的担忧远比“闹别扭”严重百倍——通过张廷枢的警告和自己与郭松龄那次极不愉快的谈话,他已经有七八分确定,他这位授业恩师、奉军悍将,心中郁积的愤懑已经到了临界点,恐怕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要对他父亲、对整个奉系现有的权力结构起兵造反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提出让郭松龄“休假养病”,甚至派其出洋,并非真的认为一场病就能化解危机,而是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侥幸——或许把老师暂时调离军队,离开那个火药桶般的环境,给他和自己都留出一点时间和空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只要父亲稍作安抚,自己再用心斡旋,这场迫在眉睫的毁灭性内讧还能避免?
他定了定神,继续编织理由:“我们俩也不是小孩子了,战场上下来,有点脾气也正常,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主要还是担心他的身体。正好,下个月日本陆军举行秋季大操演,向我发来了观操邀请。我觉得……不妨就派茂宸代表奉军,去日本走一趟,散散心,养养病……”
张作霖听着,半晌,他才开口道:“我实话跟你讲吧,眼下茂宸他……大概还走不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江浙那边,孙传芳已经公然发难。北边,冯玉祥的国民军也在察哈尔、绥远地区虎视眈眈,没安好心。这些,茂宸早先就提醒过我,咱们奉军一字长蛇阵地向南发展,是要倒大霉的!可不,现在就要倒霉了!”
说到这里,张作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阴郁,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直奉大战惨败前夕的那种沉重与焦虑。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杨宇霆,姜登选,张宗昌,这三个新科‘状元’啊,哼!我看呐,到了真刀真枪要保住地盘的时候,恐怕还得郭鬼子出来,负责给他们收拾场面!”
这话听在张学良耳中,更觉讽刺与悲哀。他忍不住低声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呢。”声音虽轻,却刺痛了张作霖的耳朵。
张作霖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悦地“啧”了一声。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家长式的权威和理所应当:“我看你小子,今天是专门来触你爹蹩脚的吧?啊?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有当时的安排,现在有现在的难处!局势变了,用人自然也得变!”
张学良却道:“爸!‘彼一时’你们那样对他,已经是错了!‘此一时’你再这样用他,指望他去替你平事、填坑,更是个错!你就不怕他……”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番说辞,“我刚进来之前,已经跟茂宸通过电话了。”
张作霖眼神一凝:“哦?说什么了?”
张学良直视着父亲,一字一句道:“我跟他说,是您的意思,体恤他劳苦功高又身体不适,特派他代表奉军,赴日本观操。他也……答应了。”
“什么?!”张作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射向儿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惊怒,“你借我的名义?!”
这非同小可!张学良以往对郭松龄虽然亲近倚重,但在正式的军令和人事安排上,从来都是谨守分寸,尤其是涉及郭松龄本人的重大调动,绝不敢、也不会未经张作霖明确首肯就假传“圣旨”。这一举动本身,就透露出极大的反常和张学良内心极度的不安。
张学良被父亲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解释道:“我说过了,他情绪和身体都不对劲。爸,你再这么把他架在火上用,非把他用垮了不可!就算不为别的,您老……也该适当地,关心关心一下这些为您卖命的老部下了吧?”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说完,他似乎不敢再面对父亲接下来的质问或怒火,也不等张作霖回应,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口走去,步履匆匆,带着一种逃避的意味。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张作霖站在原地,没有动怒咆哮,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儿子最后那番话,那擅自的行动,以及之前种种关于郭松龄的异常报告,此刻像无数条冰冷的溪流,在他心中汇集成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寒流。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深邃,锐利的光芒在眼底反复闪烁。
他似乎……听出来点不一样的意思了。
郭松龄,那个曾经他可以随意敲打的“郭鬼子”,那个他用来平衡杨宇霆、驱动三军团的锋利战刀……好像,已经不那么能够稳稳地握在掌中,任由他掌控驱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