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如同从九幽最深处传来，带着万古的疲惫与冰冷。
海面上，那道漆黑的裂缝缓缓扩大，从中升起的黑袍身影并未完全显露真容。他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到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燃烧的血烛。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开始凝结、腐化。海面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真空区域——不是海水退让，而是被纯粹的“恶”所排斥。
“没想到……”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的质感。
“本座留在下界的那枚棋子……”
“会以这种方式陨落。”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扫过蘑菇船上严阵以待的众人，最终落在船头那道始终平静的身影上。
“墨渊。”
黑袍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有趣的事物。
“你很有趣。”
“以凡俗之身，走吞噬之道，竟能走到这一步……甚至吞了本座那枚不成熟的棋子。”
他伸出藏在袍袖下的手——那是一只枯瘦如柴、皮肤漆黑如炭、布满诡异符文的手——对着海面虚虚一抓。
“但……”
“你吞得下棋子……”
“吞得下……本座吗？”
话音落下，那只枯手猛地握紧！
“嗡——！！！”
海面之下，原本已经消散的黑色光点骤然重新凝聚！
不仅如此，方圆百里海域之内，所有残存的怨念、邪气、甚至那些刚刚被朱竹清斩杀、被火舞水冰儿湮灭的魂师死后逸散的负面能量，都开始疯狂朝着黑袍人掌心汇聚！
如同百川归海。
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在他掌下成型。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那是刚才死去的所有邪神信徒、魂师的灵魂残渣，被他强行聚拢、炼化！
他要……重聚唐三的神魂？
不。
不是重聚。
是在这些残渣中，寻找唐三残留的、最核心的……神格碎片！
“找到了。”
黑袍人兜帽下的猩红光芒一闪。
漩涡之中，一道微弱的、几乎随时可能熄灭的紫黑色光点被他精准捕捉，抽离出来。
那是唐三陨落后，残存在这片海域的最后一缕神格印记。
虽然破碎，虽然微弱，但终究……是“神”的印记。
“棋子虽死……”
黑袍人将那缕紫黑色光点托在掌心，声音中透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临死前，倒也给本座……留了个惊喜。”
他抬头，看向墨渊。
“你吞了他的神格，获得了邪神本源……”
“那现在……”
“就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是真正的……邪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黑袍人将那缕紫黑色光点狠狠按进了自己的眉心！
“噗——！”
仿佛热刀切入黄油。
光点没入眉心的瞬间，黑袍人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原本就恐怖的邪神威压，此刻更是如同山崩海啸般扩散开来，整片海域都在他的威压下开始沸腾、蒸发！
“不好！”古月娜脸色骤变，“他在用唐三的神格印记为引，强行降临更完整的力量投影！这具投影的强度……已经接近一级神只的层次！”
一级神只！
虽然只是投影，虽然受限于下界法则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那也是远超普通神级的恐怖存在！
柳二龙等人瞬间冷汗浸透后背。
刚才宁荣荣的“神光普照”效果已经消退，众人的实力恢复了正常水准。面对这种层次的敌人，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
“原来如此。”
船头，墨渊终于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船舷边，平静地看着海面上气息疯狂暴涨的黑袍人。
“你的本体，还在神界，或者某个更高的位面。”
“这具投影，原本只能发挥二级神左右的实力，所以在察觉到唐三陨落后，没有第一时间降临，而是在等……等一个契机。”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扩大的空间裂缝上。
“等海神岛下方的远古怨念被净化，等这片海域的负面能量达到峰值，等唐三残留的神格印记与你产生共鸣……”
“然后，以此为引，强行撕开更大、更稳定的空间通道，让更多的力量渗透下来。”
“不错的手段。”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黑袍人动作微微一顿。
兜帽下的猩红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不难。”墨渊淡淡道，“你出现的方式，太刻意了。”
“如果你真有碾压一切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仪式，直接降临，一巴掌拍死我们，省时省力。”
“但你选择先凝聚黑色巨手试探，失败后也不恼，反而开始收集残渣、寻找神格印记……”
墨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说明你……很缺‘材料’。”
“或者说，你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门票’，很贵。”
黑袍人沉默了。
半晌，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有趣！太有趣了！”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墨渊。
“你说的没错！本座降临此界的代价，确实很大！大到……需要献祭一整片海域的生灵！”
“所以，本座原本的计划，是等唐三那废物彻底掌控海神岛、献祭整座岛屿与周边海域后，再以他为锚点，完整降临。”
“但现在……”
黑袍人张开双臂，周身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既然计划被打乱了……”
“那本座就用最直接的方式——”
他双手猛地合十，眉心处那枚紫黑色光点骤然炸开！
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爬满他的全身！
“以这具投影为祭品！”
“以唐三残留的神格为坐标！”
“以这片海域所有死者的怨念为燃料！”
“献祭……降临！！！”
轰——！！！！
黑袍人身体表面，燃起紫黑色的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神格燃烧的火焰！
他在燃烧这具投影，燃烧唐三残留的神格印记，燃烧方圆百里海域所有的怨念能量，以此为代价，强行撕开更稳固的空间通道，让更多、更强的本体力量……渗透下来！
“疯了……”古月娜银眸中满是震惊，“他这是要……自杀式降临！”
一旦完成，这具投影固然会彻底消散，唐三的神格印记也会彻底湮灭，甚至这片海域都可能被永久污染。
但换来的是……
一个短暂拥有接近神王级战力的……完整邪神分身！
虽然只能存在很短时间，虽然降临后无法离开这片海域太远。
但那种层次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
“阻止他！”柳二龙嘶声吼道。
马红俊、火舞、水冰儿、奥斯卡、朱竹清同时出手！
凤凰真火、冰霜长矛、麻痹孢子、空间切割……
所有攻击，在靠近黑袍人周身十丈范围时，就被那层燃烧的紫黑色火焰吞噬、同化，反而成为了献祭仪式的燃料！
“没用的……”古月娜咬牙，“献祭仪式一旦开始，除非是神王级的力量强行打断，否则任何攻击都会被吸收转化！”
“那怎么办？！”马红俊急得满头大汗。
众人看向墨渊。
此刻，墨渊依旧站在船舷边，静静看着海面上那个燃烧的身影。
他没有出手阻止。
甚至连一丝魂力波动都没有。
只是看着。
仿佛在……等待什么。
“主上……”柳二龙忍不住开口。
墨渊抬手，示意她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黑袍人头顶上空。
那里，空间正在剧烈扭曲，一道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紫黑色火焰的空间裂缝，正在缓缓成型。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由无数扭曲肢体、痛苦面孔、疯狂意念组成的……庞然大物。
那是……邪神本体的一部分。
正在被强行拉扯下来。
“快了……”
黑袍人的声音变得嘶哑、破碎，显然燃烧神格对他这具投影的负担极大。
但他眼中的猩红光芒却越来越亮。
“快了……再有三息……不，两息……”
“本座的本体……就能降临！”
“届时……”
他猛地转头，看向墨渊，眼中满是疯狂的怨毒。
“本座要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
空间裂缝猛地扩张了一倍！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指甲如同弯刀般的巨大手掌，从裂缝中缓缓探出！
仅仅是手掌，就有十丈大小！
其上散发的邪恶气息，让整片海域都开始腐化，海水变成粘稠的黑色，无数畸形的海洋生物开始疯狂变异、互相厮杀！
这就是邪神本体的力量。
仅仅是渗透下来一部分，就足以……污染一个世界。
“成功了……”黑袍人狂笑，“本座成功了！！”
但就在他狂笑声达到顶峰的瞬间——
一直沉默的墨渊，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
不是攻击黑袍人。
也不是攻击那只巨大的邪神手掌。
而是……
对着那只手掌探出的空间裂缝。
五指张开。
然后……
虚虚一握。
“吞天领域……”
墨渊轻声开口。
“禁断。”
嗡——！！！
以他掌心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
但那只即将完全探出的邪神手掌，却骤然……
停住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卡在了裂缝口。
“什么？！”黑袍人脸上的狂笑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墨渊。
只见墨渊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每收拢一分，那只邪神手掌就被“推”回裂缝中一分！
不是力量对抗。
而是……
“你在……吞噬裂缝本身？！”黑袍人失声惊呼。
他感觉到，那道好不容易撕开的空间裂缝，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消化”！
裂缝边缘的空间结构，正在被分解、吞噬、转化！
裂缝……在缩小！
“不可能！！”黑袍人疯狂咆哮，“空间裂缝是法则层面的产物！你怎么可能吞噬法则？！”
“为什么不可能？”
墨渊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吞了唐三，吞了海神本源，吞了修罗神力，吞了远古怨念……”
“现在……”
“吞一道裂缝……”
“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落下，墨渊右手猛地握紧！
“咔嚓——！！！”
清晰的空间碎裂声响起。
那道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紫黑色火焰的空间裂缝，如同被捏碎的玻璃，轰然……崩碎！
无数空间碎片四散飞溅，然后迅速被墨渊掌心那个无形的黑洞吞噬、消化。
裂缝消失了。
那只已经探出大半的邪神手掌，在失去空间裂缝的支撑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迅速缩回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献祭仪式……
被强行中断。
黑袍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周身的紫黑色火焰开始迅速熄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崩溃、消散的身体，再抬头，看着那个站在船头、如同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
真正的恐惧。
“你……你到底……”
话未说完。
他的身体，化作漫天黑烟，彻底消散。
只留下最后一缕不甘的嘶吼，在海风中飘散。
“墨渊……本座……记住你了……”
声音消失。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依旧在沸腾、腐化的黑色海水，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蘑菇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墨渊。
看着那个轻而易举就……中断了邪神降临的男人。
马红俊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所以……”
“主上刚才一直不动手……”
“是在等那个裂缝……完全成型？”
墨渊收回手，转身，走向船尾宁荣荣休息的位置。
经过众人身边时，他淡淡开口：
“裂缝不成型……”
“怎么吞？”
众人：“……”
好吧。
你强，你有理。
但下一刻，墨渊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看来……”
“今晚的客人……”
“有点多。”
话音未落。
天空之上，云层骤然分开。
一道金色的、充满神圣与威严的光柱……
从天而降。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由纯粹光明构筑的……
门户。
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