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片稀疏的树林边缘,一道瘦削的身影斜倚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
客栈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此刻他正用最舒适的姿势靠着树干,一条腿微曲,脚踩在凸起的树根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
手里攥着一小把瓜子,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送进嘴里,“咔”的一声轻响,瓜子壳从唇边吐出,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湖岸。
从江玥汐从天而降强行打断打斗,到双影现身,到那场精彩绝伦的混战,到影煞被杀、影罗逃遁,再到那群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分灵石——
他一一看在眼里。
看到苏砚捂着心口说“如果爱上你是一种错”那段时,他嘴里的瓜子差点呛进气管,不得不捂着嘴闷笑几声。
看到冷亦清闭眼那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他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几颗。
看到沈梨把脸埋进江玥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他“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小丫头,哭得挺像,可惜是笑的。”
看到林清雪从天而降那几道紫色天雷,他吹了声口哨:“漂亮。”
看到最后那群人围成一圈分灵石,说说笑笑,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屑,直起身。
戏看完了。
精彩。
他最后看了一眼湖岸边那群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的身影很快被树林的阴影吞没,像从未出现过。
……
湖边。
江玥汐正低头整理无咎剑,忽然抬起头,朝远处那片树林望去。
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掠过那块凸起的巨石,落向更深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她看了一会,收回视线。
“走吧。”她招呼众人,“回赤砂城。”
沈梨抱着食人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回去回去!我要好好睡一觉!”
苏砚从后头跟上来,一只手还按着腰侧的伤,嘴里却一刻不停:“睡什么睡,回去先吃顿好的!本师兄打了这么久,饿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晃到江玥汐身侧,又晃了晃,刚好把冷亦清挤开半步。
冷亦清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苏砚就是故意的。
他朝冷亦清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满是挑衅:“冷大家主,你说我要真是你情敌,你是不是早把我赶走了?”
冷亦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砚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刻意的欠揍:“可惜啊,我不是情敌。我只是她师兄。”
他特意加重了“师兄”两个字:“师兄你懂吗?就是那种,可以天天在她眼前晃,你永远没理由撵走的那种。”
说完,他也不等冷亦清反应,又晃到江玥汐另一边,从她肩后探出脑袋,朝她挤眉弄眼。
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着一个痞里痞气的笑。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连脸上那道伤口都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玥汐师妹,你说对吧?”
江玥汐看他一眼,笑笑不说话。
冷亦清站在原地,看着苏砚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确实赶不走,但又没说不能打。
打哪里比较好呢?
他目光缓缓下移,从苏砚那张笑开花的脸,移到他那张嘴上。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力。
苏砚还在跟江玥汐显摆,嘴巴一张一合,一刻不停:“所以你看,他根本拿我没办法,我这叫先天优势,天生的,谁让他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愣了一瞬,猛地扭头瞪向冷亦清,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抬起手指着冷亦清,嘴唇飞快地翕动,看口型应该是在骂人——但没有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冷亦清收回手,神色清冷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还理了理袖口。
沈梨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抱着食人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大师兄——哈哈哈哈——你——你——哈哈哈哈——”
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整个人挂在食人花上,肩膀一耸一耸。
食人花被她晃得七荤八素,两片小叶子茫然地挥舞。
林清雪从苏砚身边走过。
她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只是在经过他身侧时,那双清冷的眼眸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嫌弃,嘲讽,还有一丝“活该”的幸灾乐祸。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叶霖走过来,停在苏砚面前。
他看着苏砚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张拼命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嘴,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肩膀。
“下次别嘴贱了。”
他说完,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背影从容,步伐稳健。
楚崎跟在后头,低着头,目光一直盯着地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碎石。
他走两步,蹲下来捡一块看看,又走两步,再蹲下来捡一块看看,完全没注意到苏砚的遭遇。
叶霖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又折回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走了。”
楚崎被拽得踉跄一步,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满脸困惑:“哎?去哪儿?”
“回城。”
“哦。”楚崎被他拉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苏砚挥了挥手,“大师兄,走了啊!”
苏砚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江玥汐看着这一幕,唇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苏砚看见她的表情,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远处的冷亦清,一脸控诉,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委屈和哀求,睫毛扑闪扑闪。
江玥汐看着他。
苏砚抬起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帮帮我。
江玥汐弯着唇角,慢悠悠开口:“帮你解可以,但有要求。”
苏砚猛地点了点头,点得像捣蒜一样用力。
他凑得更近了,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衣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眨巴眨巴,满是期待和乖巧,如果忽略他刚才那副欠揍模样的话。
江玥汐抬起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苏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额头上,屈指,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不重,不疼,只是轻轻一下。
苏砚愣了愣,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张嘴,试探着说了一个字:“我?”
有声音了。
他又说了一句:“能说话了?”
这次是一整句,清晰响亮。
他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张嘴试了试,确定真的恢复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对了,你刚才说的要求是什么?”
江玥汐收回手,看着他那张劫后余生般庆幸的脸,笑得意味深长:“先留着,等我想好了再提。”
苏砚愣了一下。
“等、等你想好?”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那不是一直悬着?我以后不是得天天提心吊胆?”
江玥汐没有回答,转身朝赤砂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洒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旁边那群已经走远的队友,最后摸了摸自己被敲过的额头。
他忽然觉得,这要求,可能比冷亦清那道封嘴的灵力还可怕。
远处,沈梨的爆笑声还在继续。
林清雪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晨光里。
叶霖拽着楚崎,不紧不慢地走着。
冷亦清依旧走在江玥汐身侧,那身白衣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苏砚深吸一口气。
迈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