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自入春以来,滴雨未落。大地龟裂,河床干涸,田垄如龟背般裂开道道深口,焦黄的麦苗枯死在地里,连风刮过都带着尘土的腥气。
转眼已入初夏,烈日高悬,旱情非但未解,反而愈演愈烈。洛阳及周边百里农田尽成荒原,颗粒无收。官府虽已开仓放粮,可仓廪空虚,赈济如杯水车薪,难救万千饥民。
街头巷尾,逃荒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西京城内,竟也出现了成群结队的流民,蜷缩在城门洞、破庙中,乞讨度日。更甚者,民间谣言四起——“新帝得位不正,天降大旱以示惩戒!”“先帝遗诏未明,御榻易主,天怒人怨!”
这一日,早朝未始,朝堂之上已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户部尚书莫登羡跪呈奏折,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司州大旱,灾民逾三十万,流徙者日增,官粮已尽,恳请陛下速决赈灾之策!”
从司州赶来的滕刺史紧随其后:“地方府库空虚,百姓易子而食,已有暴动之兆,若再无举措,恐生民变!”
“放肆!”新帝猛然拍案,龙颜大怒,眼中寒光四射,“区区天灾,竟敢归咎于朕?那些散播谣言者,给朕查!一个不留,抓到即斩,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朝堂一静,众臣低头,无人敢言。
这时,萧老太尉拄杖而出,声如洪钟:“陛下息怒。谣言如风,堵不如疏。今百姓饥寒交迫,心生怨望,非刑杀可止。若能安民赈灾,谣言自灭。当务之急,是救民于水火,而非追责于口舌。”
新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群臣:“那依太尉之见,如何救?国库空虚,户部无银,地方无粮,朕难道要变出米来?”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有人提议:“可向司州本地贵族、粮商征粮,以济灾民。”
说罢,立刻有大臣反对:“不可!这些贵族多为朝中官员亲族,宗室姻亲,强征等同夺权,必生内乱。且无律法依据,恐开恶例。”又有人道:“不如官府出钱向他们购粮?”户部尚书莫登羡苦叹:“国库已亏空一年,连官员俸禄都拖欠两月,哪来银两购粮?”
朝堂陷入死寂。大臣们或低头沉思,或交头接耳,却无一人能提出切实之策。焦灼如火,烧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此时,新帝忽然转头,目光如钩,落在灵玦王身上:“五弟,你素有才名,又心怀百姓,今日这等大事,你可有良策?”
众臣皆惊,纷纷侧目。
夏芷澜缓缓出列,神色沉静。她早知这一问是陷阱。新帝此举,是将烫手山芋抛于她手:若她无策,便显无能,可削其威望;若她有策,新帝便可顺势揽功,称“朕识人有方”,更可借机试探其野心。
可夏芷澜听着“易子而食”四字,心如刀割。她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危局。”
“讲。”新帝眯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第一,解决灾民生计,刻不容缓。”夏芷澜声音清朗,传遍大殿,“臣以为,可向司州贵族、富商‘购粮’,但非以现银,而是以‘债券’购之。”
“债券?”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户部尚书莫登羡皱眉,“”
夏芷澜不慌不忙:“所谓债券,便是朝廷向民间发行的一种‘借据’。朝廷以中央名义,向贵族商贾募集资金或粮食,承诺一年后归还本金,并加利息。例如,某富商认领一千石粮食的债券,便等于朝廷向其借粮一千石,一年后归还一千石,外加五十石作为利息。若朝廷届时无粮,可用银两折算,或以盐铁、布匹等物资抵偿。”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法有三利:一可速筹粮赈灾,二可缓解国库压力,三可借机建立朝廷信用体系,树立天子权威。”
众臣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有人眼中放光,低声议论:“妙啊……这法子,既不强征,又不赖账,还能让富户主动送粮上门!”
但立刻有大臣质疑:“可若那些富户不信朝廷,不肯买这‘债券’呢?毕竟,此法……闻所未闻。”
夏芷澜微微一笑:“所以,必须以‘中央朝廷’名义发行,而非地方。更需陛下亲自下旨,以皇榜昭告天下,宣示此为‘天子信约’,由国库担保,到期必偿。再者——”她目光扫过群臣,“大灾之年,正是陛下树立威信、收服民心之机。若陛下能言出必行,如期还债,天下人将知陛下重信守诺,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此言一出,朝堂微震。连萧老太尉都微微点头:“此计甚妙!既解燃眉之急,又立天子之信,实乃良策!”
新帝脸色微动,原本的轻蔑渐渐被一丝警惕取代。他没想到,五弟竟将“发债”一事,上升到了“天子威信”的高度——若他反对,便是自损威望;若他支持,又等于将政绩归于五弟之策。
“哼,说得轻巧。”新帝冷声道,“那筹到粮后,如何分发?若地方官吏中饱私囊,岂不白费?”
夏芷澜早有准备:“臣请旨,由朝廷派遣‘赈灾督察队’,奔赴司州各郡县,监察粮米发放全过程。每县设‘放粮台’,张榜公示灾民名单、领粮数量,接受百姓举报。凡贪墨者,无论官阶,一律重惩,抄家流放!”
御史大夫钱布光立刻出列:“臣愿率御史二十人,即日启程,下司州督赈!”
“准!”新帝不得不应。
夏芷澜再道:“然救济非长久之计。灾民若无种粮,来年依旧无收。臣建议,官府向灾民无偿或低息发放种粮,待秋收后,按‘借一还一’归还。如此,百姓可重振生产,不至于年年为灾民。”
“妙!”吏部尚书吴华朔不禁抚掌,“此乃‘授人以渔’,比单纯放粮高明百倍!”
“灵玦王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
“此策若成,必能安定司州,挽回民心!”
朝堂之上,赞誉如潮。新帝脸色阴晴不定,终于沉声道:“中书省,即刻拟旨:一、发行‘司州赈灾债券’,由户部主理,以皇榜昭告天下;二、开仓放粮,设立赈灾粥棚;三、御史台组建督察队,即日赴司州;四、各地官府筹备种粮发放,待雨季一至,立即春耕!”
“臣等遵旨!”
退朝钟响,群臣陆续离去。夏芷澜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她知道,这不过是朝堂博弈的一小步。发债能否顺利?富户是否响应?督察能否真正肃贪?种粮能否及时下发?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但她更知道——除了赈灾,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在司州下雨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