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后面的启明天皇沉默了一阵。

    良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大隋……那个新皇帝，是叫杨勇的，对吗？”

    “是。”

    “他为何要发兵攻打高句丽？又为何要攻打百济？”

    扶余康斟酌着词句：“高句丽……是因为得罪了大隋，同时又攻打新罗。我百济，只是……只是稍微帮了高句丽一把而已。大隋便以此为由，要问罪于百济。”

    “稍微帮了高句丽一把？”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

    “你们是想要瓜分新罗，对吧？”

    扶余康不敢撒谎，只得低声道：“是……是。”

    “新罗是隋朝的藩属？”

    “是。”

    帘子后面，又是一阵沉默。

    扶余康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榻榻米，心里七上八下。

    终于，那声音又响起：“那个杨勇，朕听说过。他灭了突厥，平了中原，如今又打下高句丽，倒是个能人。但这不代表他就能随便攻打别国！百济是倭国的盟友，大隋打倭国的盟友，我倭国岂能坐视不理？”

    扶余康心里一阵狂喜。

    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

    “传藤原义津。”

    帘子后面，一道命令传出来。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色的朝服，快步走进大殿。

    他在帘子前跪下，低着头，恭恭敬敬。

    “臣藤原义津，参见天皇陛下。”

    “义津，百济使者说大隋欲攻百济。朕命你，率五万兵马，大小船只五百艘，渡海救援百济，不得有误。”

    “臣，遵旨。”

    藤原义津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扶余康趴在地上，眼泪差点流下来。

    成了，真的成了。

    启明天皇的声音，又响起：“使者，你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倭国已经出兵了，让他守住城池，等倭国大军到来。”

    扶余康连连叩首：“多谢天皇陛下！多谢天皇陛下！百济上下，必世世代代，铭记天皇陛下大恩！”

    “退下吧。”

    扶余康退出大殿，腿都是软的。

    但心里，踏实了许多。

    倭国出兵了。

    五万人，五百艘船。

    应该……能挡住隋军吧？

    他不知道。

    但他只能这么希望。

    藤原京的港口，原本停着不少船。

    但这些天，船越来越多了。

    从各地征调来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驶进港口。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渔船，商船，战船，什么样儿的都有。

    桅杆密密麻麻，比树林还密。船上的水手们，操着各种口音，忙忙碌碌地装卸物资，检修船只。

    港口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武器、盔甲。

    一袋袋的米，一捆捆的箭，一箱箱的刀剑，像小山似的。

    士兵们也从各地赶来了。

    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挎着刀。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此刻，都汇集到了这里。

    一个年轻的倭国士兵，叫井上太郎，是从山城国（今京都府南部）来的。

    他今年十九岁，家里是种地的，从来没打过仗。

    这次被征召，他爹娘哭了好几天，可他没办法，征召令下来了，不去不行。

    他站在港口边，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物资，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被征召来的士兵，心里又紧张又迷茫。

    “喂，发什么愣？”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肩膀。

    那老兵脸上有道疤，看着挺凶，但说话倒还算和气。

    “第一次坐船去打仗？”

    井上太郎点点头。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等上了船，吐几回，就习惯了。等上了岸，砍几个人，就不怕了。”

    井上太郎听得头皮发麻。

    砍人？

    他连鸡都没杀过。

    “放心，到时候跟着我，别乱跑，别逞能，保住命要紧。”

    老兵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馊了的饭团，塞给他。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后啊，还不知道能吃几顿饱饭呢。”

    井上太郎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虽然闻起来不太好，但里面包着梅子，酸酸咸咸的，其实味道还不错。

    他嚼着饭团，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很蓝，很宽，望不到边。

    海的那一边，就是百济。

    海的那一边，还有大隋。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七月底，百济都城，泗沘城。

    义慈王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的，穿着华丽的王袍，戴着金灿灿的王冠，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窝深陷，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王宫里，宫女和内侍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怒了大王。

    可义慈王还是动不动就发火。

    “人呢？去倭国的使者，回来了没有？”他又一次拍着桌子喊。

    旁边的内侍总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战战兢兢地回道：“大王，还没有消息。海上风浪大，也许……也许耽误了……”

    “耽误？耽误！耽误到隋军打进城来吗？”义慈王抓起一个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啪！”杯子碎了一地。

    没人敢说话。

    义慈王喘着粗气，在殿里来回踱步。

    高句丽败了。

    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渊盖苏文被抓了。

    平壤被占了。

    下一个，就是他百济了。

    隋军正在南下。

    斥候来报，前锋已经到了熊津江（今韩国锦江）北岸。

    最多十天，就能兵临泗沘城下。

    泗沘城的城墙，比辽东城矮多了，也薄多了。

    能挡住隋军的火炮吗？

    如果倭国的救兵不来，他必死无疑。

    “再派人！”他忽然停下来，对那内侍总管道，“再派一队人，去海边等着。倭国船一来，立刻回报！”

    “是……是！”

    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义慈王站在殿中，望着窗外。

    窗外是王宫的后花园，花木扶疏，池塘清浅，本是他平时最喜欢逛的地方。

    可此刻，他眼里什么美景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当年，高句丽来联络他，一起打新罗。

    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新罗那帮家伙，早就该收拾了。

    分他们的地，抢他们的东西。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会惹来大隋这条巨龙？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诶！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来人，去把几位将军叫来议事！”

    “是！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