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众人神色各异。

    一个年轻的贵族忍不住问道：“思摩大人……就……就这些？我……我父亲呢？他可是部落的啜（官名）啊！”

    另一个也急道：“还有我！我是可汗的亲卫队长！”

    “可汗的阏氏呢？阏氏不赎回去吗？”

    疑问声越来越多。

    阿史那思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诸位，听我说。可汗……有他的难处。去年白灾，各部损失惨重，可汗为了稳定局面，安抚部众，花费巨大。这次赎金，已是竭尽所能了。”

    他看向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眼神带着歉意：“你们……再等等。可汗说了，待明年草场丰茂，牛羊繁衍，一定想办法赎你们回去。”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谁都不是傻子。

    明年？

    明年谁知道会怎样？

    处罗可汗连自己的宠妃都不赎，还会记得他们这些小角色？

    那个年轻贵族脸色惨白，喃喃道：“我父亲……我父亲为可汗征战二十年……如今……如今竟被抛弃了？”

    另一个年长的俘虏惨笑一声：“罢了……罢了……草原上的规矩，咱们都懂。没了用处的老狗，主人是不会浪费粮食的。”

    绝望和怨愤的情绪，开始在屋里蔓延。

    被选中的人，虽然高兴，但看着昔日同伴绝望的眼神，心里也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堂屋侧面的门帘被掀开。

    阿史那云娜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红色绣金线的突厥贵族长袍，头发梳得整齐，戴着头饰，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刚被俘时气色好了些，但眼神里那份高傲，已经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她在屋里有自己的单独房间，刚才有人通知她使者来了，她才出来。

    看到阿史那思摩，阿史那云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熄灭了。

    她目光扫过屋里众人，看到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看到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眼中的绝望，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思摩，可汗……怎么说？”

    阿史那思摩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处罗可汗的难处，以及许诺。

    阿史那云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阿史那思摩说完，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备受宠爱的可汗阏氏，如今会是什么反应？

    阿史那云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在微微颤动。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凄凉。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用的是突厥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汗……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滴在深红色的衣袍上，洇开两小片更深的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草原上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曾经对她百般宠爱、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如今为了省下一些赎金，轻易就把她抛弃了。

    屋里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怨愤自己没被选中的俘虏，此刻看着阏氏落泪，心里那点不平，忽然变成了同病相怜的悲凉。

    连阏氏都被抛弃了，他们又算什么呢？

    阿史那思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说可汗也是迫不得已？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终，他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阿史那云娜的目光。

    那一晚，突厥俘虏居住的院子里，格外安静。

    没有往常的低声交谈，没有辗转反侧的叹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绝望的沉默。

    被选中的人，既兴奋于即将获得自由，又对留下的人心怀愧疚，辗转难眠。

    没被选中的人，则心如死灰，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中一片空白。

    阿史那云娜的房间里，灯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夜想了什么。

    第二天，阿史那思摩带着赎金，接走了名单上的十三个人。

    临走前，那十三个人与被留下的同伴告别，场面凄惨。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塞给同伴最后一点私藏的小物件——一块玉佩、一枚戒指、一绺头发。

    阿史那思摩催促了几次，他们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使者离开了这座囚禁了他们数月的院子。

    马车驶出洛阳城时，被赎回的阿史那咄苾掀起车帘，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城墙轮廓，眼神复杂。

    他终于自由了，可以回到熟悉的草原，回到处罗可汗身边。

    ………………

    院子里，剩下的二十来个突厥俘虏，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中，有贵族，有将领，也有普通士兵。

    如今，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被可汗抛弃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人再来过问他们。

    每天只有固定的两顿饭，由哑巴老仆送来；

    偶尔有医官来转转，也只是看看有没有人生病。

    他们像一群被遗忘的幽灵困在这里。

    正月最后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这座院子。

    杨勇带了李靖和四名侍卫，轻车简从，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走进院子时，正是午后。

    阳光很好，但风依旧冷。

    几个俘虏坐在廊下晒太阳，眼神空洞，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站起身，不知所措。

    他们有人认出了这位大隋皇帝。

    “让他们都到堂屋来。”杨勇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很快，剩下的二十一名突厥俘虏，包括阿史那云娜，都聚集到了堂屋里。

    他们排成两排，垂着手，低着头，都不敢直视杨勇。

    此刻，他们心里满是忐忑不安——皇帝亲自来这里，是要处置他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