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鱼贯退出两仪殿，许多人还在低声议论着岭南之事。

    “李尚书这法子，倒是稳妥，就是慢了些。”

    “慢工出细活，总比冒进栽跟头强。岭南那地方，邪性得很。”

    “听说林士弘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再不是铁板，人家也是地头蛇啊。咱们这修路过去的法子，倒是新奇，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陛下定了调，咱们照办就是。唉，这开春又有的忙了……”

    …………

    两天后，元月初三。

    正当朝廷各部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春耕、轨道以及征南事宜时，一个来自南方的消息，打破了洛阳年节后渐渐恢复的平静——岭南林士弘的使者，到了。

    使者名叫宁纯，是岭南本地汉人豪族出身，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瘦高，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明显带有岭南特色的绸缎袍服，但样式刻意向中原靠拢，显得有些别扭。

    他带着十余名随从，被安置在洛阳南市的四方馆驿中。

    消息报到宫里，杨勇正在与李靖、房玄龄、魏征等几人商议征南的初步构想。

    “林士弘的使者？”

    杨勇放下手中的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来得倒快。想必是江陵城破、萧铣授首的消息，把他吓得不轻。这是来探朕的口风了。”

    李靖沉吟道：“陛下，见是不见？”

    “见，为何不见？” 杨勇站起身，“正好，也省得咱们再多费唇舌去招抚。朕也想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陛下打算在何处接见？” 房玄龄问。

    “就在两仪殿偏殿吧，不必大张旗鼓，但该有的仪仗不能少。让魏征、王珪、李靖，还有程咬金、尉迟恭陪朕一起见见。另外，叫上百骑司的人，在殿外候着。” 杨勇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所说的“百骑司”，是情报司下属一支精锐的仪仗兼护卫力量，身材高大，甲胄鲜明，专门负责在某些需要展示威仪的场合充任护卫，其震慑效果极佳。

    “臣等明白。”

    一个时辰后，两仪殿东侧偏殿。

    大殿陈设相对简洁，却依旧庄重。

    因为采用了最新的供暖方式，殿内温暖如春。

    杨勇端坐主位，身着常服，但腰背挺直，不怒自威。

    房玄龄、魏征、王珪三位文臣居左，李靖、程咬金、尉迟恭三位武将居右，各自肃立。

    殿门两侧，各站着十名百骑司卫士，金甲红袍，身高皆在八尺以上，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如同庙里的金刚力士塑像，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宁纯在内侍引导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

    他虽然在岭南也算一方人物，见过些世面，但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洛阳皇宫的恢弘，殿宇的庄严，尤其是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沉默的目光，以及两旁那些或儒雅或彪悍、却同样气势逼人的大臣，还有殿门边那些如同铁塔般的甲士……

    这一切都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草民岭南宁纯，奉……奉楚王……不，奉林公之命，叩见大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纯几乎是扑倒在地，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差点说错了称呼。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额头触地的轻微响声。

    杨勇没有立刻让他平身，就这么让他跪着，晾了他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这短暂的沉默，对宁纯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感觉到背上汇聚了数道目光，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平身。” 终于，御座上传来平淡的声音。

    “谢……谢陛下！” 宁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林士弘派你来，所为何事？” 杨勇直接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宁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林公……林公感念陛下天威，深知抗拒王师乃不智之举。特命草民前来，呈递书信，愿……愿向大隋称臣纳贡，岁岁来朝，永为藩篱，绝不侵扰中原。林公愿去王号，请陛下册封为岭南节度使，或……或镇南公，代陛下抚慰岭南俚僚，保境安民。”

    他说着，将文书递给上前接取的内侍。

    内侍转呈给杨勇。

    杨勇接过，却没有打开看，只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称臣？纳贡？永为藩篱？”

    杨勇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林士弘倒是打得好算盘。朕挥师南下，平定荆襄，死了那么多将士，耗费那么多钱粮，就是为了在岭南再立一个听调不听宣的‘节度使’、‘镇南公’？”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殿外未曾化尽的寒冰：“宁纯，你回去告诉林士弘，朕，不要藩属，只要版图！岭南，必须如同河北、关中、荆襄一样，纳入大隋州县治下，由朝廷派遣官吏，执行大隋律法，缴纳大隋赋税，推行大隋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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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纯身体一颤，脸色白了三分。

    杨勇继续道，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可以给他，也给岭南愿意归顺的豪帅、首领，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富贵路。让他们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愿意归顺的部属来洛阳。朕会在洛阳赐他豪华宅院，保他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安享晚年。他的儿子若有才学，亦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你若不信，可以问问满朝文武，江淮归附的杜伏威、辅公佑等人，便是例子，朕可曾亏待他们分毫？”

    他目光如电，射向宁纯：“这是朕给他的体面，也是最后的机会。倘若他仍冥顽不灵，还妄想割据岭南，做他的土皇帝……”

    杨勇顿了顿，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砸在宁纯心头：“那便让他洗净脖子，在番禺（广州）等着！朕的将士，会带着火枪火炮，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步一步，打到他的王府门前！届时，刀兵之下，玉石俱焚！他的下场，绝不会比萧铣好半分！哼！你大概还不知道，萧铣已被朕下令明正典刑！”

    “这……”

    他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勉力支撑着，脸上已无半点血色，汗水顺着额角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裳彻底湿透。

    “轰隆！”

    仿佛为了加重这番话的分量，殿外远处，正好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是工部在皇城外测试新铸造的轨道连接件，用重锤敲击铁轨发出的声音。

    但这声音听在魂不附体的宁纯耳中，却如同天雷炸响！

    他直接魂不守舍地瘫倒在地。

    程咬金在一旁咧了咧嘴，尉迟恭冷哼一声。

    魏征、王珪等人面无表情，但眼中对陛下这番恩威并施、界限分明的话语，颇为赞同。

    李靖则是微微颔首，陛下这番表态，彻底断绝了林士弘骑墙观望、讨价还价的幻想，接下来，无论战和，主动权都在朝廷手中了。

    “草……草民……明白了……一定……一定将陛下天语，原原本本……带……带回岭南……” 宁纯舌头都有些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勇挥了挥手：“你明白就好！来人，带他下去休息一日，明日便启程回去吧。路上，让他好好看看我大隋的江山气象。”

    “是。” 内侍应声。

    两名百骑司卫士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宁纯如同梦游般，踉跄着行了一礼，几乎是被“搀扶”着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皇宫，被冬日的冷风一吹，他才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皇帝那冰冷的目光，那句“玉石俱焚”，还有萧铣的下场……像噩梦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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