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识醒来时有些迷茫。

    

    实在是脑袋发懵，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条件反射似先看眼手机时间：下午两点半，睡太久了。

    

    他动作机械地坐起，身上薄毯滑落，大脑迟钝运转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大概是路其安帮忙盖好的。

    

    怎么不叫醒他……

    

    “小叔叔，你醒啦。”一颗小脑袋从沙发边缘探出来，莫更词眨巴眨巴眼睛，兴高采烈地唤他。

    

    莫识诧异抬首，看见了满地玩具，种类繁多花里胡哨，全部放在新铺的毛绒地毯上，大多数连包装盒都没拆开。

    

    纵然有那么多种玩具，莫更词还是最爱搭积木，地毯中央矗立着一座“城堡”，高度快赶上孩童身高，色彩亮眼和谐。

    

    再仔细一看，城堡各部分错落有致，不光有建筑主体，还有园林围墙，结构尤为完整，不像是个五岁小孩能独立完成的。

    

    果不其然，莫更词接着介绍：“是婶、不对，其安叔叔和我一起搭的！”

    

    这什么超级加长版称呼。

    

    莫识揉揉他柔软的乌发，嗓音稍微放柔：“好漂亮，小词真厉害……你其安叔叔呢，他去哪儿了？”

    

    莫更词不清楚，抬手指了个方向：“婶、不对，其安叔叔去那里了。”

    

    说得迷糊，听的人也跟着迷糊，一时半会儿竟没能猜出来。

    

    但并无猜测的必要，两分钟后，路其安端着小砂锅路过，身上穿着那件粉嫩的围裙，朝莫识笑眯眯：“我刚煮好红豆桂花小圆子，熬了很久红豆沙，要尝尝吗？”

    

    表现得仿佛单纯碰巧遇上莫识睡醒。

    

    待落了座，一碗小圆子摆到面前，浅淡热雾氤氲，莫识用指尖贴了贴碗边——温的，不烫，终于笃定路其安是特意在等。

    

    玉色瓷碗盛着红润豆沙，糯米小圆子雪白软糯，掺了数点灿金色桂花，许是为卖相漂亮，又往上额外洒些金桂，赤豆红糖的甜香中便多几分花的馥郁芬芳。

    

    红豆沙极细腻，想必是反复碾磨后再过筛数次，小圆子入口绵软Q弹，看样子也是亲手做的。

    

    而且还减少了糖量，不会甜到发腻，又不至于寡淡无味，正合莫识口味。

    

    莫更词扒着桌边眼巴巴看，路其安于心不忍的同时担心他会积食，只盛了小半碗，由加撮桂花改为加勺红糖。

    

    安顿好小朋友，路其安凑近问爱人：“味道怎样？”

    

    莫识用餐时慢条斯理，总保持安静，先稳当地放好勺子，唇角稍弯，再开口回答：“好喝，我很喜欢。”

    

    在厨房折腾几小时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因这一句话和一点笑，突然值得了。

    

    青年将下巴垫在臂弯，愉悦欣赏如此悠闲温馨的场景，眉眼浸着温润笑意。

    

    时光似乎被拉得漫长。

    

    直到旁边小孩突兀地打个嗝，破坏了这份宁静。

    

    莫识很关心：“饱了？”

    

    小词肚子鼓圆，遗憾般推开还没吃完的豆沙小圆子，瘪瘪嘴：“嗯……”

    

    “待会儿把剩下的端回去温着，饿了再吃。”路其安忍俊不禁，除弟弟妹妹外，他从未喜欢过任何幼童，更遑论觉得谁可爱。

    

    或许是爱屋及乌，竟对莫更词颇有好感，实属难得。

    

    孩子情绪变化得快，上一秒还在郁闷，下一秒已然绽开笑颜。

    

    *

    

    左右闲暇，简单的下午茶过后，他们索性共同陪莫更词玩游戏。

    

    直到被手机铃声打断。

    

    还是莫谦的来电，这次联系了自家弟弟而非路其安。

    

    但效果并无区别，因为莫识嫌转述内容麻烦，直接把通话开了免提，放在两人之间。

    

    “哥。”他语气淡淡，先出了声。

    

    “小识。”对面莫谦回应，忽地又不吭声了，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连提前准备好的一套话都难以出口。

    

    关系别扭了太多年，即便有所修复，但兄弟俩内敛寡言的性格又让相处变得过度沉默，鲜有自然交谈。

    

    路其安加入对话，企图缓和尴尬：“莫谦哥，情况还好吗？”

    

    “嗯，老人家病情还算稳定，但毕竟年纪大了…”莫谦叹息，难免有些头疼，“说实在的，我觉得他们大概是想借此机会修复和清菡的机会，以便亲近路家。”

    

    莫识脸色没变，指尖动作极快，赶在莫谦后半句话出口前关闭免提，把手机握回掌心，站起身说要去旁边聊。

    

    原因无他——莫更词靠得太近。他年龄尚幼小，不宜过早接触人情世故，尤其是彼此利用的部分。

    

    路其安完全理解，只是遗憾没能为他们的交流提供助力。

    

    兄弟俩单独对话总是简短，不过几分钟，莫识挂断通话回来，简洁道：“他说，要监督小词练习钢琴课的课后作业。”

    

    又是钢琴？！

    

    路其安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莫家人怎对这种键盘弦乐器如此热衷！分明兄弟二人皆有关于钢琴的痛苦回忆，本该避之不及，竟还会让莫更词去学？

    

    “没关系，小词自己喜欢的。”许是表情过于明显，连莫识也轻易看出他的心事，凤眸轻抬，十分坦然，甚至是在安抚。

    

    他说的是实话。

    

    莫更词自幼对音乐格外感兴趣，莫谦和越清菡偶尔会起兴弹钢琴，孩子就在会说话前先学会了用呀呀婴语附和琴曲。

    

    钢琴启蒙最佳时间是四到六岁，到了年龄，莫更词迫不及待提出想学钢琴。

    

    父母重金为他请了最优秀的老师。

    

    一年时间，莫更词展现出惊人天赋，俨然是个小小天才。

    

    路其安沉默一瞬，低头问：“小词，平时是谁监督你练琴？”

    

    “妈妈，爸爸有时候会。”莫更词回想，眸光亮晶晶的，“婶、不对，其安叔叔家里也有钢琴吗？”

    

    尽管大概率用不上，但新居三楼的确设有琴房，不光有钢琴，还有各式各样常见或不常见的乐器。

    

    “有，我带你练。”莫识略略点头。

    

    经过一年多脱敏治疗，他已逐渐走出阴霾，没那么惧怕触碰琴键了，辅导小朋友完全不成问题。

    

    莫更词还没亲眼见小叔叔碰过钢琴，惊喜跳起来，欢快亲昵地抱住莫识手臂。

    

    每次脱敏治疗，路其安都几乎寸步不离陪着莫识，他当然最清楚对方身体状况如何，并未过度担忧，简单嘱托：“我去书房处理工作，哥哥，要是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莫识认真应允，单手轻巧抱起胖嘟嘟的小侄子。

    

    他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