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诺切,不是说想去散散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医院里,负责照顾特诺切的护工看到他闷闷不乐地回到病房,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长期值夜班留下的黑眼圈,但眼神温和,说话不急不慢,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辈在跟晚辈唠家常。
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许是这段时间经常和特诺切接触的缘故,这名护工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本性其实并不坏。
他只是把自已裹得太紧了,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朝外竖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如果你耐心一点,安静地等一会儿,他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刺收回去。
这孩子也就运气差了点儿。
不......其实也不能说他运气差。
因为知道这是一场恶战,部族首领提前给他们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从医疗物资到医护人员,所有能想到的都准备好了,甚至连裹尸袋都提前备好了。
结果......他们的这些准备,全都用在了特诺切一个人身上。
嗯......没错,裹尸袋也用上了。
因为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会有伤员,所以没带担架,只是随身携带了裹尸袋。
想着都拿过来,就代替担架用了它。
不仅如此。
那些原本应该应对几十甚至数百位伤员的医疗力量,精挑细选从各部族抽调来的最好的医生,以及连夜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药品,也全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是正常的战争,以特诺切当时的伤势而言,就算能活下来,多半也会落下残疾。
断几根肋骨是轻的,内出血才是要命的。
当时的医生可是说了,再晚送来几分钟,神明都救不回来他。
而这个年纪的他,明显还没有古名。
所以就这么籍籍无名的死去,似乎是他唯一的归宿。
然后呢?
那些战士们在寒风中守了一整夜,握紧了武器,绷紧了神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兽潮还没冲到面前,就被那惊天一箭炸得连渣都不剩。
前线就送回来一个裹尸袋。
里面装的还是一个孩子。
于是乎......
原本应该分散应对几十甚至数百位伤员的医疗力量,全都集合在了特诺切这里。
有好几个医生甚至因为抢着给他治疗吵了起来,最后只能抽签决定谁上。
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吧?
所以他们就都留下了,围着特诺切一个人转。
做记录的做记录、换药的换药,还有人专门负责陪他聊天解闷。
这待遇,说是部族首领级别的都不为过。
总而言之,他也算是否(i)极泰来了。
从一个差点死在荒野上的倒霉蛋,变成了整个流泉之众医疗资源的唯一受益人。
这运气,说是因祸得福也不为过。
也就班尼特能和他比比。
“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没心情了。”
特诺切躺到了病床上,打了个哈欠,出声解释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那双微微皱起的眉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那个奇怪的家伙,让他很不舒服。
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本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金属的面甲,遮住了大部分脸,隐隐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像两颗被切割过的宝石,透亮,清澈,但又深不见底。
他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也看不透对方下一秒会做什么。
再加上对方那眼神......他总觉得自已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因此他本能地想远离对方,至少不想跟对方扯上关系。
否则的话......只是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午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记得饭前半个小时吃药。”
护工将准备好的药放在了床头,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晾到温度合适的白开水。
他倒也没有强制特诺切出去,年轻人嘛,心情不好不想出门很正常,没必要逼他。
自从上一次遇到同僚把饭菜放门口敲门就跑以后,他就自告奋勇接下了送饭的工作。
他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那样做,一个孩子而已,受了伤,躺在病床上,连下地都困难,能有什么威胁?
就算他身上有霉运,难道隔着几米的距离就不会被传染了?
真是的,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那么苛责呢?
“嗯。”
特诺切沉沉地回应了对方,翻了个身,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际,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怎么说呢......
他看起来冷冷冰冰,不近人情,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别靠近我的表情,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
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通透。
他很清楚,这些照顾他的人都是好心的。
这些人没有恶意,没有企图,更没有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需要人照顾。
但他们的好心,可不一定会给他们换来善意。
特诺切知道,一旦自已向这些人释放了善意,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
那么等待这些人的就是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他们会说“你怎么跟那个倒霉蛋走那么近”,“你不怕被传染霉运吗”。
甚至会在背后议论,在茶余饭后拿这件事当谈资。
特诺切不想连累这些好心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善意都挡在了门外,把自已关在一个没有人能靠近的壳里。
至于现在嘛......
所有人只会指责他,一个受了恩惠还不知道回报的冷冰冰的倒霉蛋。
这样挺好。
至少没有人会说那些护工的坏话。
一切的恶意,都由他一个人承担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特诺切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在这里,愿意进入他病房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护工算一个,主治医生算一个,偶尔会有护士来送药。
他还以为又是刚才那个护工来叮嘱自已吃药。
他背对着门,没有转身,只是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说了我会好好吃药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疏离,但又没有多少恶意。
如果是平时的话,对方肯定会打趣他一声“小屁孩又在装大人”,然后做完自已该做的事情就离开。
护工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不是真的冷漠,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可是这一次,却静悄悄的,只有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不对!
特诺切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爬上了他的皮肤。
他不顾身上的伤势,第一时间翻身下床,动作快得连他自已都没想到。
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吭声。手却本能地摸向了自已习惯放武器的地方,那个他每次睡觉前都会确认的位置。
可惜......他的武器在他被抢救的时候,已经被没收了。
医生说那东西太危险,放在病人身边不安全,让他暂时别惦记了。
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武器,此刻应该正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储物间里,落满了灰。
短时间内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不过看着那个熟悉的面甲,特诺切的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金属的面甲,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注视感......是他。
海滩上那个奇怪的家伙!
他追到病房来了。
“又是你?”特诺切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会找到这里,他倒也不觉得奇怪。
且不说他作为整场战斗唯一一个受伤的倒霉蛋,随便一打听就能找过来。
就算不打听,看他一身的绷带,也知道该来医院找他。
“要聊聊吗?”
将还睡眼惺忪的玛薇卡放到了旁边的病床上,白洛看向特诺切,开口释放了自已的善意。
至少他觉得自已的态度还是蛮友善的。
“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特诺切警惕地看着白洛,丝毫没有掩饰自已的敌意。
他的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其实如果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话,他根本不会如此有敌意。
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跟你搭话,你可以不理他,也可以礼貌地回应一句,然后继续走你的路。
但对方之前已经找过他一次,在沙滩上,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用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眼神打量他。
现在又直接追到了病房,连门都不敲就直接闯进来。
这不得不让他警惕。
这个戴着面甲的家伙,肯定是不怀好意。
他怎么会愿意和对方心平气和的聊聊?
他又不傻。
然后......
白洛随手在腰上抹过,“嗖”的一声,一把门板那么大的大剑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特诺切压根没有看清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看清它是怎么出现的。
前一秒对方的手还是空的,后一秒那柄巨剑就已经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剑身宽阔得能当盾牌用,厚度也相当可观。
它在对方手里时轻得像一根树枝,但落到地面上时......不,不是落,是砸!
“轰——”
大剑落地,将医院的地板砸出了龟裂。
蛛网状的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声音不大,但特诺切觉得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以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疯狂跳动。
卧槽!这啥啊?!
“能聊聊吗?”
还是这一个字。
白洛的语气比刚才更温柔了,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特诺切甚至看到对方面甲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吗,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温和的、无害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笑容。
但特诺切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笑容,那双眼睛,那柄门板一样的大剑,还有那龟裂的地板......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给他的大脑传递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这个人,不能惹。
至少现在不能惹。
“哥,你想聊啥。”
特诺切老老实实地坐到了自已的病床上,动作之迅速、姿态之乖巧,简直像是出去春游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洛,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动物,不敢动,不敢跑,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生怕自已因为左鼻孔先出气被对方找到理由给暴打一顿。
那把门板一样的大剑......别说是砸在他身上,就算对方递过来,他都要被压得半天起不了身。
啥?怂?
怂什么怂!
这叫吸夕雾姐为俊杰。
白洛看着他这副模样,面甲下的笑意更深了。
“别睡了,帮我拿着。”
他把还在打瞌睡的玛薇卡拽起来,将自已门板一样的大剑塞进了她手里。
那庞然大物明明看起来极重,甚至病床都被压得咯吱咯吱响,但玛薇卡却打着哈欠单手接住了:“啥?这是哪?”
白洛没有理她,而是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特诺切的病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已家客厅里看电视。
这个时候,特诺切终于把目光从白洛身上挪开,看向了玛薇卡。
在玛薇卡接住武器时,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这把剑是不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的错觉。
但地上的痕迹,以及对方身下那不堪重负的病床告诉他,那把剑应该是真材实料的。
这小姑娘......年纪好像还没他大吧?
为什么轻轻松松就拿起了那么大一把剑?
那她本身有多强?
“放轻松。”看到特诺切看向了玛薇卡,白洛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就简单聊聊。”
特诺切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但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也对,在这两个怪物面前,就算紧绷着又有什么用?
能让他有反抗的力量吗?
深呼吸,让自已冷静下来以后,特诺切开了口:“所以你是?”
“我的名字是罗杰斯,史蒂夫·罗杰斯,你可以叫我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