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渊跪在粘稠滚烫的血泊里,膝盖深陷,染红了破碎的战甲。
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又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搅拌,无法形容的剧痛与空洞。
他颤抖着伸出同样沾满血污,骨节扭曲的双手。
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最易碎的琉璃,轻轻捧起血泊中那具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躯体。
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狰狞的断口,破碎的骨茬,和翻卷的焦黑皮肉。
右半边身体也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腹,皮肉翻卷,依稀可见内部蠕动的内脏。
原本清冷绝美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死亡的阴影。
仅存的右臂软软垂落,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还顽强地残留着一丝名为江疏影的烛火。
“疏影,江疏影。”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申屠渊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他笨拙地想用手去捂住那些恐怖的伤口,想止住那汩汩外流的鲜血。
可他的手刚碰上去,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血液就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顺着手腕流下,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捂不住,根本捂不住。
“没事的,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江疏影冰冷的脸上,混合着血污,冲开一道道苍白的痕迹。
“我有药,我带了最好的疗伤药。”
“在救生舱里,我这就去拿,你等着,等着我……”
他想站起来,想去救生舱那边,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支撑自己都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地将江疏影残破的身躯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迅速流失的冰冷。
“哈哈哈!看到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才,这就是圣西的精英!”
那个提着滴血战锤的战锤,此刻已经收起了巨锤,抱着双臂。
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嘲弄。
“刚才不是很能打吗?不是有领域有机甲吗?”
“现在呢?像两条被碾烂的虫子,抱在一起等死?”
“啧啧,真是感人肺腑。”
暗隼也从空中落下,收起翅膀,站在战锤身边,冰冷的鹰隼之瞳扫过相拥的两人,语气轻佻。
“为了救这个小废物,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女人就是感情用事。”
“行了,别玩了。”
金面老大缓缓走来,声音冷漠。
“赶紧处理掉,免得待会那些圣院的导师,或圣龙军中的高手赶来。”
“是,老大。”
战锤狞笑一声,再次举起血锋战锤,血腥红光开始凝聚。
“那就让这对苦命鸳鸯,做一对真正的亡命鸳鸯吧。”
“放心,老子下手利落点,让你们死得痛快!”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跪在血泊中,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抱着怀中残躯的申屠渊,一步步逼近。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申屠渊对逼近的死亡毫无所觉。
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生命力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的躯体。
极致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就在这时。
怀中,那具残破的躯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申屠渊浑身剧震,猛地低头。
江疏影,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经清冷如冰湖,锐利如刀锋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yì)。
但当她看到申屠渊那张沾满血泪,写满无尽悲痛与绝望的脸时,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申屠渊。”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细如蚊蚋,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但申屠渊却如同听到了九天惊雷,猛地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我在,疏影,我在!”
“你想说什么?你说,我听着!”
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江疏影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似乎凝聚了残存着最后的一丝力气。
“抱歉。”
“拖累你了……”
听到这句话,申屠渊的眼泪再次决堤。
“不,没有,你没有拖累我!”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没本事!”
江疏影似乎想摇头,但已经做不到。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这片染血的天空,但最终,还是定格在申屠渊脸上。
那双即将彻底熄灭的眼眸深处,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清晰的感情。
有不舍,有遗憾,有解脱,有愧疚,但更多的……
是一种申屠渊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如此直白,如此汹涌的爱意。
“其实。”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申屠渊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勉强捕捉。
“你之前设计的星舰图纸……我偷偷看过。”
“很,很漂亮。”
“你说的星空,宇宙中的那片奇迹,彩虹海,我也……想去看看。”
“和你一起。”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生命。
她的眼神,在说出这些话时,绽放出最后一点微弱却璀璨的光芒。
如同夜空中即将燃尽的星辰,拼尽最后一切,也要爆发出最绚烂的光华。
然后,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最后一次翕动,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吐出了那句,迟到了太久,却也永远来不及实现的话语。
“申屠渊,我喜欢……”
最后一个“你”字,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睁着的眼睛,瞳孔彻底涣散,定格在最后那一刻,望向申屠渊,带着无尽眷恋与未竟话语的方向。
胸口那最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