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工缓缓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地、反复地擦拭着镜片。
老张把面前的计算器推到一边,目光紧紧锁在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书上,久久没有移动。
陈万驰依然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道桌沿的划痕上,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抚摸着,仿佛在确认某种决心。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声音低沉。
“明天。”林观潮的回答简洁而果断。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槐园工地的大门口外,已经出乎意料地排起了一支不算短的队伍。
排队的人并非前来抢购的客户,离开盘尚有二十天。
队伍中有早起遛弯、闻讯前来看个究竟的附近居民,有扛着“长枪短炮”、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有戴着各色安全帽、抱着学习或挑剔心态前来观摩的同行,还有几个脸上写满将信将疑、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前来一探究竟的准业主。
工地那扇平日戒备森严、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入”标识的大铁门,此刻已全部洞开。
入口处,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的醒目展板:
观澜·槐园“透明建造”开放日
全程公开,欢迎监督
林观潮站在入口一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工装外套,长发在安全帽下利落地扎成马尾。
她的脸色因连续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对渐渐聚集的人群,她的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出来,平稳而清晰:
“欢迎各位今天来到槐园工地。我是观澜地产的林观潮。
我谨代表公司,郑重承诺:今天,各位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都将是槐园最真实的样子。
我们开放所有区域,回答任何问题。
现在,请跟随我,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她亲自担任了第一批参观团的解说员。
从最深的地基基坑,到已然封顶的楼体内部;从复杂的防水层施工细节,到外墙保温板的铺设工艺;从昏暗的电梯井道,到错综复杂的管线管井。
她带着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在尚未完全拆除脚手架的楼栋间穿行,不回避任何角落,不跳过任何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钢筋绑扎的间距是否均匀、混凝土试块的养护记录是否完整、防水卷材的搭接长度是否达标……
面对或好奇或刁钻的提问,她均对答如流,并将相关的书面证明文件随时呈上,任人翻阅、拍照。
人群中有人低声质疑:“听说你们用的水泥标号不够,有这回事吗?”
林观潮没有流露出丝毫愠怒或慌乱。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位先生问得好。
我们今天在现场准备了专业的取芯机。
您现在就可以任意指定一堵您认为有疑问的墙体,我们当场钻取芯样,密封编号后,由您指定或我们共同委托任何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比如国家建材检测中心,进行检测。
所有检测费用由我们承担,检测报告向全社会公开。”
提问者张了张嘴,最终在周围人目光的注视下,没有再说什么。
在工地的另一片区域,陈万驰面对的情况则更为接地气,也更具火药味。
有客户指着六号楼一层某处剪力墙外露的钢筋,坚持认为“这钢筋看着比我在别家工地见的细”,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那根钢筋的直径确实不属于最粗的规格——但设计图纸上明确标注的就是直径18毫米的螺纹钢。
陈万驰没有争辩,直接从工具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擦得锃亮的游标卡尺,当着十几位围观者的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卡尺卡在钢筋裸露的端头。
“18.02毫米。”他大声报出读数,并将卡尺上的刻度清晰展示给众人,“国家标准允许的直径误差范围是±0.4毫米。这根钢筋完全符合国家标准,是合格产品。”
然而,提问的客户脸上依然写满了将信将疑。
陈万驰没有再做过多的语言解释。他直起身,对身旁的工长沉声吩咐道:“去,把切割机拿过来。”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
刺耳的切割机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工地清晨的相对宁静。
灼热的火花飞溅中,那根被质疑的钢筋被齐根切断。
陈万驰弯腰捡起还烫手的钢筋断头,用粗头的记号笔在上面清晰地写下一行字:槐园6#楼1单元剪力墙,1995.09.15现场取样,编号001。
随后,他将这根钢筋断头连同那把游标卡尺一起,郑重地放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中。
“我现在就去最近的建材质量监督检测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办理加急检测手续。检测报告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出来。报告原件会第一时间张贴在售楼处最醒目的位置。所有费用,我个人承担。”
他说到做到,立刻开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桑塔纳,往返六十多公里,亲自将样品送至检测站。
三个多小时后,当他将那份盖着鲜红检测专用章、结论为“所检样品直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断后伸长率等各项指标均符合GB1499.2-1991标准要求”的报告原件,端端正正地贴在售楼处玻璃门上时,夕阳已经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自此之后,关于钢筋质量的质疑声,在槐园工地彻底消失了。
然而,谣言战的硝烟并未完全散去。
陈万驰白天几乎寸步不离工地,接待一拨又一拨的参观者,解答各种各样或出于好奇、或源于误解、或纯粹是恶意的质疑。
在一个傍晚,工地结束了一天的开放接待后,陈万驰独自一人,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去了一个地方。
东三环某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奢华。
那家散布谣言的竞争对手老板——郑总,正悠闲地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把玩着刚淘换来的黄花梨茶台。
当秘书通报“观澜公司的陈万驰先生”来访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没把这个卖羊肉串出身的对手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