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鬼屋主题乐园占地很大,但布局却出奇的简单。
一条幽长的走廊,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走廊两侧是不同主题的区域,由外向内依次是:教室、怨灵古宅、殡仪馆。而废弃医院,在最深处。
入口最先经过的是教室区域。
挺讽刺的,教书育人的地方,竟然也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课桌东倒西歪,有的甚至翻扣在地;黑板上不是字句,而是杂乱扭曲的涂鸦,线条用力过猛,像情绪失控后留下的抓痕;墙壁上,一只只暗红色的手印重叠交错,仿佛有人曾拼命拍打、求救,又或者……试图爬出来。
木清的目光在那些手印上停了一瞬。
从觉醒至今,她处理过的霸凌事件不算少。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多复杂的理由——只要有人站在高处,就总有人被踩下去。
教室里从来不只有知识,也有人性。
孙清扬跟着停下来,解释道:“这个我们也检查过了,每一个教室的出口都是下一个教室的入口。弯弯绕绕很多,但是没有什么异常。”
木清点点头,没有再多看,收回视线,径直向走廊更深处走去。
走廊越来越暗,两侧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怨灵古宅、殡仪馆,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掠过。那些刻意营造的恐怖在她眼里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真正的东西不在这里,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是开着,但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灰。越往深处走,那种透骨的阴冷越浓,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上爬。
孙清扬下意识缩了缩脚。
没用。
那股冷意反而往上贴,手臂上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方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裂开的鬼脸张着嘴,入口就是那张嘴。往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孙清扬脚步慢了下来,“木、木观主,我……”
木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鬼脸上,“就是这里吧?”
孙清扬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忽然想起刚当刑警那会儿,什么都敢往前冲,觉得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抓不住的人。
后来他慢慢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胆量和勇气就能对付的。
果然,无知者才能无畏。
“你出去吧。”木清说,“里面的东西,你不会喜欢的。”
说完,她抬脚朝着入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院子里。灯光在她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鬼脸的嘴在她身后合拢,光线被吞没。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孙清扬张了张嘴,想说跟上去,但看着木清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跟上去能做什么?拖后腿罢了。
孙清扬站在原地。他本来想说“我跟你进去”。话到嘴边,却没发出来。
他盯着那已经闭合的入口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开。
他很清楚,自己跟进去,只会添乱。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什么东西。
下意识低头,又猛地抬头。
旁边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涂鸦。歪歪扭扭的人脸,五官挤在一起,线条粗糙,眼睛歪着看他,嘴角拉得很长,像是在笑。
孙清扬呼吸顿了一下。
刚才……这里有这个吗?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没敢动。
怎么看都像是随手涂上去的涂鸦。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要把视线移开,心里却忽然一紧——
那张脸的嘴角,好像往上提了一点。
他猛地定住,再看,又像什么都没变。
孙清扬喉咙发干,不再盯着那一处,侧过身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一挪,视线从墙面扫过去,他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歪斜的人脸,有的正对着他,有的歪着,有的低着头,像是从墙里慢慢挤出来的。
他心里那点强撑着的镇定开始松动。
脚步刚动,脚下轻轻一声闷响,像是踩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去,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从来时的走廊一路延伸过来,停在他脚边。
不是他的,也不是木清的。
孙清扬呼吸一滞。
他又转头看向鬼脸入口,里面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四周安静得过分。
孙清扬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
自己是在里面还是外面?
就在这时,那涂鸦突然对他张开血盆大口。
一个响指。
那些扭曲的涂鸦、那张血盆大口、那片无尽的暗,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本应该进入鬼屋的木清,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都套了保护罩了,”她语气平淡,“心智能不能坚定一些?”
孙清扬猛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他又抬头看四周,鬼脸入口还在,灯光还在,远处的警戒线还在。
他还在外面。
他并没有进去。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我刚才——”
“你刚才站在原地,发呆了十秒。”木清说,“眼睛瞪着墙壁,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孙清扬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涂鸦,没有血盆大口,只是一面普通的、刷着黑色涂料的墙壁。他不确定刚才那些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幻觉。
他想起夙烬说过的话。
“你身上,罩了一层保护罩。就像古代皇帝赐你的免死金牌一样——随便你受到什么攻击,木清都能保你不死,活蹦乱跳的。”
“我刚才看到的……”孙清扬犹豫了一下,“是幻觉?”
木清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保护罩保你命,不保你的脑子。”木清说,“自己吓自己,我也救不了。”
孙清扬又想到当时的磕头试验,想想都脑壳疼。自杀是不保的,被吓得心脏病发,也是不保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努力告诉自己——
你身上有保护罩,你没事。
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还是让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确认那面墙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木清没有再看他,转身。这一次,是真的往鬼屋深处走去。
“出去,别让任何人过来。”
孙清扬站在原地,攥紧拳头,看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被黑暗吞没。
四周安静下来。
孙清扬转身往外跑去,跟后面有鬼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