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封的魂体确实挺虚弱的。
和木清多聊了几句，边缘那层灰白的雾气又淡了几分。
木清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夷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够用就行。”
“够用？怎么，你还嫌命长？”
“撑到该撑的时候。”夷封说，“用不着太久。”
“到时候没死怎么办？自爆吗？”
“……”
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过头看着木清。
“羲和，这一生，我没求过人。答应我，照顾好她们。”
木清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怎么样的照顾？”她问，“她们一个利用我给的保命手段攻击我，一个威胁我攻击我还被我搜魂了。”
夷封嘴角抽了一下。
“你事情没少干，”他说，“但也没少管。”
木清没接话。
“我不需要让你对她们多好，”夷封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别让她们死。”
木清看了他一眼。
“那倒是挺容易的。”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如抽一缕神魂出来，放在安全的地方。保证死不了。”
夷封沉默了一瞬。
“……你对‘照顾’的理解，还真是与众不同。”
“向来如此。”
“不是在夸你！还有——”夷封顿了顿，“别告诉锦落，我是她爹。”
木清挑眉，“为什么？你现在这么见不得人？”
“她现在这样就挺好。”夷封说，“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
木清看了他几秒。
“可是，”她说，“她已经知道了。”
夷封的魂体猛地一颤。
“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紧，“她知道多少？”
“知道你是她爹，知道你叫夷封。”木清说，“别的——大概不知道。”
她心里想的是——
你都快散了，她还不知道她爹长什么样。
真惨。
父母双全却活得像个孤儿。
夷封像是松了一口气，魂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他说，声音很轻，“别让她见到我就行。”
“你不去见见她？”
“我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淡得快要透明的魂体，“见了不如不见。”
木清没有接话。
她懂他的意思。
一个连魂体都快保不住的人形生物，站在女儿面前，告诉她“我是你爹”——
然后呢？
然后过不了多久就散了，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
“你打算做什么？”木清问。
夷封抬起头，看着月亮。
“这么多年，我总在想，帝尊做这一切最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一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直到我亲眼见到常羲在莲台上越来越虚弱的时候，我才明白——”
“我宁愿替她去死。但只要她有一线生机可以活，我可以背叛一切。”
木清听完，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说的这两件事，有任何关联吗？
帝俊做这一切，是为了某个人？和夷封为了常羲愿意背叛一切，是同一个理由？
月光下，夷封那张灰白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木清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可能问了一个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不想问下去了。
没什么用。
不管什么理由，改变不了帝俊造下的滔天罪孽。他做的那些事，在她看来就是作恶。恶需要理由吗？恶就是恶。
“他有一个想救的人。”夷封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相信的秘密，“一个为了这天道必死的人。”
木清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些她不愿意看见的光。
忽然，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上来——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的事情，你会怎么样？”
“帝俊，你知道，我的职责所在。”
“你会亲自动手吗？”
“会。”
“如果我是为了你呢？”
“怎么可能？强大如我，需要你为我做错点什么呢？”
“……也对。”
回忆戛然而止。
木清猛地看向夷封。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夷封看着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悲哀。
“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问。
木清没有回答。
她直接抬手，迅速画下神律束缚，抬指一弹。在夷封还没反应过来时，金光已没入他的魂体。
一时之间，灵气与鬼气在他体内剧烈冲撞，像水火同炉，彼此吞噬、撕扯。夷封的魂体猛地一颤，边缘的灰白雾气剧烈翻涌，像是要从中间裂开。
与其他人鬼气与灵气各占一半不同，夷封的灵气在这些年里早已被消耗殆尽。对他来说，神律束缚不是让他的灵气重新凝聚，而是在他空空荡荡的魂体里硬生生塞进一团不属于他的力量。
不是滋养，是冲垮。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几近透明。
“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楚。
木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不管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冷，“也不管你那些猜测、推断、或者自以为是的真相。”
她站着，俯视着他的痛苦。
“帝俊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该杀的时候，我不会手软。至于他的理由——”她顿了顿，“我不需要知道。”
夷封抬起头，看着她。
疼痛让他的魂体又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月光里。但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至于你想做的事，”木清低头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夜风，“就你现在这样，我都不兴说你什么。”
她一挥袖，将夷封塞进紫金玉坠里。
“去和你老婆忏悔你这些年的助纣为虐吧。”
夷封甚至来不及说什么，眼前一白，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坠入一片纯白之中。
等他看清时，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常羲的神魂静静浮在中央，眉目安详，像一尊沉在水底的玉像。周围的灵气缓缓流转，一丝一缕地滋养着她，无声，却温柔。
木清收起玉坠，站在原地。
刚才，她从夷封的记忆里，看到了几个阴域时空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