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业想,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绕过瘫在石阶上的两个年轻人,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俩人也爬起来了,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叫什么?”白衣男追上来问。
“丁承业。”
“我叫叶亭,他叫沈星。”白衣男嘴不停,“大哥,恩人怎么救的你?能说来听听?”
丁承业沉默了一会儿,没答话。
叶亭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和沈星都在这道观里面进修,跟着恩人学习道术。”
丁承业一听是那位女道士的徒弟,态度也软了些。
“道长算出了一件事,救了我。”
接下来他便没再开口。
又走了一会儿,道观到了。
——怪异。
这是丁承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说是道观,其实也就是几间破旧的瓦房挤在一处。
他往里看去。
院子正中是供奉祖师爷牌位的大厅,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头落满了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尽的香签。
大厅两侧,零零散散分布着几间更小的砖瓦屋,矮矮的,灰扑扑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处,一看就是住了些年头的老房子。
丁承业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
这么破的道观都让自己找到了。
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门口的匾额却是新的。
黑底金字,漆面锃亮,上头端端正正写着“玄灵观”三个字。
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砖瓦、塌了半截的院墙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但丁承业知道,道观、祠堂、书院这些地方,用的就是黑底金字。
庄重。
朴素。
正合天道之意。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记得这些。
爷爷当年按着头教他的东西,早以为都还给那老头了。
如今站在这破破烂烂的道观前,对着这块锃光瓦亮的新匾额,那些零零碎碎的旧事却忽然冒了出来。
刨子、墨斗、爷爷粗糙的手掌,还有那句念叨了几百遍的话:
“咱丁家手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手好工。”
丁承业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叶亭倒是熟门熟路,推开院门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恩人!有人找你!”
沈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丁承业一眼,小声说:“进来吧。”
丁承业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破旧的院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他抬脚跨过门槛,踩在泥地上——
有些松软。
他脚步顿了顿。
只是……最近似乎没下过雨,不应该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上的泥,若有所思。
荒郊野岭。
素昧平生。
不会被……杀了埋了吧?
叶亭注意到他的动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解释:
“那个……这儿之前被我炸了个坑出来,刚填上的土,还没来得及踩实。你小心些,别摔了。”
“谢谢。”
话音落下,丁承业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也是。
他一个妻离子散、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有什么可图的。
侦探小说看多了。
这时,叶亭朝着书房门口喊了一声:
“恩人!”
丁承业也看过去。
书房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就是那天黄昏在街边跟他说话的那个女道士。
木清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叶亭和沈星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叶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顿了一下,脖子僵硬地扭向沈星,疯狂使眼色:
你偷偷干什么了?
快说!
先跟我通个气,我才知道怎么圆谎!
沈星面无表情地看回来,眼神里写满无辜:
怎么可能是我?
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又干了什么?
哪一次不是你连累我?
叶亭瞪大眼睛:
我?
我最近很乖!
除了炸了个坑,我最近什么都没干!
沈星眼神一凛:
那不就是你干的?!
叶亭急了:
坑我已经填上了!
而且,恩人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两人就这么当着木清和丁承业的面,用眼神激烈交锋了几个来回。
然后同时扭头,看向木清,异口同声:
“没什么!”
木清看着他俩,冷笑道:
“一个一个,天天修炼,在灵气如此充裕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练出倒退的效果,真是好本事。”
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
“山里抓只鸡来修炼都比你们两个快。”
好久没有被木清这么不留情面的攻击了。
叶亭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星的嘴角微微抽搐。
就在这时,元清道长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木清的目光扫过去,没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你也是。”
元清脚步一顿。
“一把年纪了,修为居然还能往下掉,干什么吃的?”
元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满脸羞愧。
木观主的眼睛也太毒了。
他自己这两天才刚有点感觉,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到了,快要那什么了,所以修为才会往下掉。
但又不敢问。
“去后山,找木扶苏他们请教。修为稳不住,就别回来了。”
木清实在没有重新教小娃娃拿筷子吃饭的兴致。
至于别人有没有兴致教,那关她什么事?
话音落下,她没再看他们三个。
叶亭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被沈星一把拽住袖子,拖着往后院走。
沈星边走边小声说:
“快别说了,再说连后山都不用去了,直接逐出道观,露宿街头。”
元清老道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虚浮,背影萧索。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句“请尊老爱幼”。
木清正好抬眼。
元清立刻把嘴闭上了,转身就走,比刚才快了三倍。
他实在不敢说。
怕说了,连赖在道观的最后机会都没有了。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木清这才收回目光,转向丁承业:
“事情解决了?”
丁承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道长。”
木清表情淡淡:
“我只是把你后来会知道的事情提前告诉了你而已。做决定的人是你自己,所以谢你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