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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3章 言深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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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妃渟那一掌打出后,虽解了心中一时愤懑,回到自己居住的“静思斋”中,却如坐针毡。

    屋内只一桌一椅一榻,并满架竹简书卷,素净得近乎寒俭。窗外月色透过雕花棂子,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她行至案前,欲取书静心,手指触到那卷《礼记》,白日杨炯那句“疏俗且失正”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指尖一颤,竹简“啪”地落在青砖地上,散开数片。

    妃渟怔怔立着,闭目不言。

    数十年以气机视物,早已养成内观自省的习惯。此刻心神沉入,白日种种便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从义利之辩到王道之论,从洞庭初见到今日争执,杨炯那番“唯才是举”、“实用至上”的言论,虽与她自幼所受教诲大相径庭,可细细想来,竟也有几分歪理。

    她自幼因目盲被弃于雪地,是玉笥书院的老山长将她拾回,以米汤喂养,授以诗书。

    老山长常抚其顶叹道:“此女虽盲于目,然心窍通明,他日或可为儒门撑起一方天地。”

    她十三岁那年,老山长溘然长逝,临终前只留一言:“中和,读书是为明理,明理是为济世。日后若见天下不平,当为生民立命。”

    自此她便孑然一身,凭论辩之术冠绝书院,十四岁继任山长,游历天下。

    十年间,她走过江南烟雨,见过漠北风沙;入过朱门酒肉臭的豪绅宴席,也睡过路有冻死骨的破庙荒村。

    记得在陇西,她曾见两个总角孩童为半块馊饼厮打,其中一个竟捡起石块,将同伴活活砸死。

    周围大人冷眼旁观,无人劝阻。

    她欲上前理论,却被一老妪拉住,颤声劝道:“姑娘莫管,这年头,人饿极了,与豺狼何异?”

    在江陵,她亲见知府大人每逢水患必亲临堤岸,布衣草履,与民共苦,赢得满城称颂。

    可暗地里,正是此人贪墨修堤款项,以致年年溃坝,岁岁成灾。

    她当众揭穿其伪善面目时,那知府竟冷笑反问:“我不贪,何以打点上官?不打点上官,何以保住此位?保不住此位,何以‘为民请命’?”

    字字诛心,句句凉薄。

    在扬州,盐商一席宴,珍馐百味,耗费足价三百两。隔街便是灾民聚集之处,每日饿毙者不下十数。

    她散尽盘缠施粥救济,不过杯水车薪。

    有老儒生见她行善,拄杖叹道:“姑娘心善,然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人心坏矣,礼崩乐坏至此,非圣贤再生不能救也。”

    这些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如刀刻斧凿般深印心底。

    她渐渐明白,这世道病在人心,人人逐利忘义,个个明哲保身,圣贤书中的仁义礼智信,早已沦为口头空谈。

    于是她返回书院,闭门着书,欲以文字匡正人心,重振儒门浩然之气。

    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并不因她一人之愿而转移。

    老龙已死,真龙已生,偏偏这条“龙”行事乖张,重利轻义,重实务轻教化。

    这几日与杨炯论辩,她虽嘴硬,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杨炯所言“百姓吃饱饭才有力气想仁义”,确有道理。

    那些饿殍遍野之地,谈何礼义廉耻?

    然则妃渟忧虑也正在此,若放任逐利之风盛行,待到仓廪实、府库盈之日,人心恐怕早已冷漠如铁。

    到时再想拨乱反正,怕是难如登天。

    “道不同,可论、可辩,”妃渟长叹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屋内回荡,“恼羞成怒,出手伤人,实非君子之风!”

    她自幼受教,讲究的是光明磊落、知行合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无中间暧昧地带。

    今日虽不认同杨炯之行,但自己失态动武,便是理亏。

    这般想着,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化作惭愧。

    妃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月色正好,庭院中桂枝扶疏,暗香浮动。

    她虽目不能视,却能感知到每一片叶子的轮廓,每一缕风的方向。

    妃渟于门口停顿片刻,待循着杨炯那独特的气息,这才缓步穿廊过院而去。

    行至杨炯居所外,妃渟脚步骤然一顿。

    屋内气息不对。

    除了杨炯,分明还有一人。那气息柔润中带着药草清香,应是女子。

    再细听,房内隐有窸窣声响,夹杂着女子低微的喘息与杨炯的轻笑。

    妃渟耳根“腾”地红了。

    她咬住下唇,暗啐一口:“贪财好色至此,哪有人君之相!”

    当即转身便走,可走出不过十余步,她又停下。

    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长睫微颤。她握紧手中隙月剑,指节泛白。

    “我妃渟光明磊落,不可与人以借口,更不可自欺欺人。”她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错了便是错了,岂能因他行止不端,便免了自家罪过?”

    这般想着,她毅然转身,折返而回。

    行至门前,隙月剑“呛啷”出鞘半寸,她打算故技重施,在门外舞剑,将杨炯吵出来大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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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起势,房门却“吱呀”一声轻响。

    妃渟瞬间锁定气机,正是杨炯推门而出。

    两人隔着三步之遥,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

    杨炯披着一件松墨色外袍,发髻微乱,面上犹带倦色,见是妃渟,先是一愣,随即冷下脸来:“你们玉笥书院是专教听墙根儿的吗?”

    妃渟却不接这话茬,还剑入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腰背弯得与地面平行,姿态端肃无比:

    “妃渟特来赔罪。白日我养气功夫不到家,道不同便该以理服人,不该出手伤人,实非君子所为。在此郑重致歉,望请海涵。”

    这一揖诚意十足,倒是让杨炯怔住。

    他盯着妃渟看了半晌,见她保持躬身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脸颊上,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杨炯又好气又好笑,一拂袖,转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摇头道:“你可真有意思。当初道不同,拔剑就要杀人;白天辩不过,出手便伤人;打完了,夜里又回来道歉,有你这样的吗?”

    妃渟直起身,快步跟上。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只儒衫袍角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妃渟语气坦然。

    杨炯头也不回:“你道歉我就必须接受吗?”

    “此言在理。”妃渟点头,神色认真,“那你要如何?我妃渟从不欠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便要承担错的后果,你说个章程,我照做便是。”

    杨炯已走出别院,来到洞庭湖畔。

    秋风瑟瑟,湖水拍岸,远处渔火点点。

    他在一株老柳下站定,回头看她,月色中那张脸依旧端肃,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认死理”的倔强。

    杨炯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懒得跟你计较。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这话刺得妃渟眉头一蹙。

    她踏前一步,正色道:“杨炯!你我道不同,当以论道决对错。若是相互攻讦,与市井泼妇骂街何异?这非我所求!”

    杨炯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

    见她脸颊因激动而微红,虽闭着眼,可那神情分明写着“不服”二字。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还要论?”

    “自然要论!”妃渟挺直腰背,“真理越辩越明。”

    “好。”杨炯抚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月光下,湖风拂面。

    杨炯负手而立,声音清晰:“倘若……我说倘若你说的都对,我也完全认同你的王道之论,并且给予你全部的支持。

    那么请问妃山长,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如何将你的王道之论推行天下?”

    妃渟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先着书立说,将王道精义编纂成册,作为日后科举取士的必考教材。

    同时广建书院,招收门徒,为圣贤传道。

    如此,便能培养出一批明礼义、知廉耻的儒生,入朝为官,与在野清流形成对天子的双重监督。

    上行下效,天下自然可安。”

    她这番话流畅自如,显是深思熟虑过。

    说完,还微微扬起下巴,颇有几分自得。

    杨炯却缓缓摇头:“天下安不安我不知道,但就目前来看,你这两个想法,一个都实现不了。”

    妃渟脸色一沉:“请教!”

    “先说科举。”杨炯掰着手指,“大华之前是三年一科,如今疆土扩大,西夏故地要治理,西域诸城需安抚,新设的安南府也缺官员,朝廷焦头烂额,已将科举改为一年一科。

    即便如此,官员依旧不够用。”

    他顿了顿,看向妃渟:“这些读书人你应当清楚,自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一套修齐治平的圣贤道理。

    可如今的大华,需要的是懂实务的人才,要会算账册,要通晓经济,要略知军事,要明白国际事务、世界局势。

    所以,新科进士高中后,还要在翰林院进修最少半年这些‘新学’,才能外放任职。”

    “就这些,已经让那些书生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杨炯叹道,“你现在要改变他们的科考教材,换成一套‘匡正人心’的学说,且不说这学说能否与圣贤并肩,单说那些苦读十数年的士子,你让他们从头学起,他们会答应?”

    妃渟抿唇不语。

    杨炯却不放过,继续道:“至于我说的实务策,科举本来就有这一科,我只是将其比重加大,与四书五经并重,这才勉强推行下去。

    敢问妃山长,你的‘王道新说’,可能与千百年来先贤诸子的学说相提并论?能让天下士人心服口服?”

    夜风更凉,妃渟立在柳树下,浅蓝儒衫随风轻摆。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广建书院呢?教化总要从根基做起。”

    “钱从何来?”杨炯反问,语气平静却犀利,“今蒙学遍置州县,岁费无虑三十余万贯,朝廷犹恐不足。且塾舍日增、师廪日广,用度每年都要增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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