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杨炯便觉身上不似昨日那般刀割似的疼,倒有几分松快起来。
遂悄悄起身,也不唤丫鬟,只随意披了件月白杭绸夹袍,靸着软底布鞋,往小厨房去了。
那厨房设在东厢耳房后头,虽不甚大,倒也齐整。
杨炯寻了个青花瓷罐,舀了半罐碧粳米,又取些去年窖藏的湘莲并冰糖,正要生火,忽想起昨日尤宝宝嘱咐“重伤未愈忌甜腻”,手上便顿了顿。
思忖片刻,转身从橱里取出个小巧的紫砂罐,揭开看时,里头是金灿灿的干桂花,有金桂也有四季桂,混在一处,香气清甜不腻。
杨炯拈了一撮在鼻尖嗅了嗅,嘴角漾起笑意,自言道:“这般清香,该是合她口味的。”
因身上乏力,做起来便格外慢。
淘米、剥莲、生火、煨粥,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
待那紫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细泡,米香混着莲香氤氲满室时,窗外已透进熹微晨光。
杨炯又煎了几个嫩嫩的荷包蛋,切了一碟酱瓜,一碟腐乳,并几样清爽小菜,分作两份装在黑漆描金食盒里,这才提着往西跨院去。
方穿过月洞门,便听得院里传来“哼哈”之声,沉稳有力,似虎啸山林。
杨炯抬眼望去,不由怔住了。
但见庭院青石地上,鹿钟麟赤裸着上身,只腰间缠着条黑色功夫带,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纱布下,隐隐透出暗红血色。
他正打着一套不知名的拳法,招式古朴刚猛,每一拳击出都带起劲风,震得院角那株老槐树叶簌簌作响。
虽动作间偶有迟滞,显是伤口牵痛,可那拳势力道却分毫不减,真个是“力透千钧势未休”。
杨炯立在门边看了半晌,心下暗叹:“这般体魄,这般意志,真非常人可比。”
正思忖间,鹿钟麟一套拳打完,收势立定,浑身上下热气蒸腾,汗珠子滚落在地,显然是一丝不苟,不欺暗室。
“杨大……王爷!”鹿钟麟转头看见杨炯,眼睛一亮,忙要行礼。
杨炯摆摆手,提着食盒走到院中石桌前,笑道:“私下里叫杨大哥便是,那些虚礼免了。”
说着打开食盒,将一碗桂花莲子粥、两个荷包蛋并几样小菜一一摆出,又递过一双乌木箸,“尝尝,我亲手做的,谢你舍命相救。”
鹿钟麟挠挠后脑,憨憨一笑,也不推辞,接过筷子便坐下。
他端起那青瓷碗,也不用箸,直接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粥,眼睛顿时亮了:“杨大哥,你还会做饭呀!比我娘做的好吃!”
杨炯看他那副全然听不出话中深意的纯挚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索性直说道:“鹿儿,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咱麟嘉卫的规矩,想要做大将军,得凭真本事挣军功,这我可不能徇私。”
鹿钟麟闻言,“嚯”地站起身来,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杨大哥放心!我鹿钟麟从来都靠本事吃饭,绝不给你丢脸!”
杨炯见他这般,心下欣慰,拍拍他肩膀道:“看你这样,我便放心了。吃完赶紧回家去,我让人备车送你,再带些礼物,别让你娘担心。”
鹿钟麟重重点头,又埋头吃粥,那粥碗在他手中显得小巧玲珑,几口便见了底。
杨炯看得莞尔,提起另一份食盒正要走,忽想起什么,转身道:“瞧你这食量,一碗粥怕是垫不了底。在麟嘉卫我别的不敢保证,定能让你吃饱饭。”
“能吃上白米饭不?”鹿钟麟眼睛亮晶晶地问。
“平日训练自然管够!若是行军打仗,便得吃军需干粮了,不过总能吃饱。”杨炯笑着摆摆手,不顾身后传来少年欢喜的呼声,径自往澹台灵官居处去了。
澹台灵官住的院子在最西头,偏僻幽静。
穿过两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小小三间精舍,粉墙环护,绿柳周垂。
院中不种花草,只铺着青石板,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衬得满院清寂。
杨炯才踏进月洞门,便见中庭那株老梅树下,立着个漆黑身影。
澹台灵官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广袖垂落,腰间系着条暗红丝绦,衬得腰身纤纤一束。长发用根红绸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几缕碎发散在耳畔,被晨风拂着,微微飘动。
她此时正望着月洞门方向出神,那双惯常空洞的丹凤眼里,此刻竟似含着极淡极淡的期待,像是寒冬深潭里忽然映进了一缕日光,虽不炽烈,却真真切切有了暖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澹台灵官眸中那点期待骤然明亮,如星子乍现,旋即又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可这瞬息变化,却没能逃过杨炯的眼睛。
“起这么早?”杨炯笑着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来,给你做了甜粥。”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澹台灵官已至桌前。
她也不坐,只立在石凳旁,一双眸子静静看着杨炯打开食盒,那专注神情,纯真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懵懂,可爱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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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看,我亲手做的。”杨炯取出青瓷碗,那粥还温着,米粒熬得开花,莲子酥烂,上头洒的金桂、四季桂混在一处,黄灿灿的,香气清雅。
澹台灵官接过碗,却不动箸,只捧着碗看杨炯。
杨炯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失笑道:“我重伤未愈,宝宝嘱咐忌甜食,看着你吃便好。”
澹台灵官这才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她执箸的姿势极认真,仿佛不是在用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仪轨。先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却不急入口,只轻轻嗅了嗅,才缓缓含入。
杨炯在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只见澹台灵官细细咀嚼,眼帘微垂,长睫在晨光里投下浅浅阴影。她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口中停留许久,似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
“怎么样?甜么?”杨炯忍不住问。
澹台灵官抬起头,认认真真答道:“不甜。”
“不甜?”杨炯一愣,接过她手中碗箸,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我特意选了金桂和四季桂,就是怕你味觉嗅觉与常人不同,两种香气交织,总能品出甜意的……”
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口。
那粥入口绵滑,莲子的清苦恰好中和了冰糖的甜腻,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头,是种恰到好处的微甜,清雅不腻。
杨炯更疑惑了,放下碗,仔细端详澹台灵官:“官官,要不让宝宝给你瞧瞧?是不是舌上或是鼻中有什么不妥?这分明是甜的呀。”
澹台灵官从他手中拿回碗,又吃了几口,这次品得更仔细,眉心都微微蹙起。
半晌,她抬眼看向杨炯,语气笃定:“不甜。”
似是怕杨炯不明白,她又补了一句:“没你帮我挡箭时候甜。”
杨炯闻言,整个人怔在当场,脸上表情从疑惑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化作一片柔软。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澹台灵官见他这般,眨了眨眼,那眼神纯澈得如同雪山融水,又说了一遍:“真的,没那时候甜。”
“你……”杨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不学好!”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带着浓浓宠溺。
澹台灵官也不躲,只疑惑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自己哪里“学坏”了。
杨炯叹口气,柔声道:“多吃些,身子刚好,需得补补。往后我给你做别的,酸甜苦辣咸,咱们都尝一遍。”
“好。”澹台灵官重重点头,又低头吃粥。
这回她动作快了些,可依旧优雅,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刮得一丝不剩。
杨炯在一旁静静看着。
晨光透过梅树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澹台灵官垂眸时,长睫如蝶翼轻颤;吞咽时,颈项线条优美如天鹅。
那副认真模样,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剑出无情、心如寒冰的绝情道传人?分明是个初尝人间滋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看着看着,杨炯心中那股温热愈发浓了,竟生出几分“我好像被撩了”的感慨来。
他摇摇头,暗自笑自己胡思乱想,没话找话道:“听说你一直在梅里雪山修行?”
“嗯。”澹台灵官放下空碗,淡声回应。
“那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回去看看?”杨炯随口道。
澹台灵官却摇摇头:“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山便是雪。”她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还有个讨厌的喇嘛。”
“喇嘛?”杨炯挑眉,“你不是与你师傅住在山顶么?怎么还有喇嘛?”
“喇嘛住在山脚飞来寺。”澹台灵官语气平淡,“时常上山找我师傅,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杨炯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问道:“那喇嘛……可是喜欢你师傅?”
“喜欢?”澹台灵官眼中闪过迷茫。
“就是……爱。”杨炯换了个说法。
澹台灵官沉默良久,忽然转头看向杨炯,认真问:“被打,心也甜?”
这话问得突兀,杨炯却听懂了。
在澹台灵官心里,“甜”与“爱”已然等同。可“爱”有千般模样,她只知其一,自然不解其中奥妙。
杨炯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师傅去世时,那喇嘛在做什么?”
“帮我安葬师傅。”澹台灵官回忆着,“之后便不再上山了。我下山时见过一次,头发掉光了,给了我这本《泥丸录》,说是师傅留给我后悔时用。”
“《泥丸录》?就是你练的那门邪功?”杨炯一惊。
“是师傅留给我的。”澹台灵官纠正道,顿了顿又说,“喇嘛大抵也死了。我走时,她穿着极红的衣裳,说是嫁衣,还说要与师傅埋在一处。”
“嫁衣?她?”杨炯愕然,“那喇嘛是女子?”
“是呀。”澹台灵官点头,眼中满是理所当然。
杨炯半晌无语,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他才握住澹台灵官的手,郑重道:“官官,往后咱们离她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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