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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4章 闲居
    话说那夜祖师堂中一场风波,澹台灵官语出惊人后,堂外雷雨也渐渐歇了。至五更时分,云收雨住,东方既白,竟是个极清爽的晚夏清晨。

    这莲花山经了一夜暴雨洗礼,真个是焕然一新。

    但见满山松柏苍翠欲滴,叶尖儿都挂着晶莹水珠,日头一照,便似万千碎玉闪烁;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浸透,绿得发亮,软茸茸铺了一路。

    道旁野菊经雨,黄瓣儿更显鲜嫩,含着露水颤巍巍的;山涧溪流涨了三分,汩汩淙淙,声如鸣佩。

    最妙是那空气,吸一口入肺,清凉甘润,直透心脾,真个是“一片无尘新雨地,半边有藓古时松”的古雅意境。

    杨炯这一夜睡得异常安稳。

    他宿在西厢客房,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床是硬木板床,铺着青布褥子,枕是荞麦枕,却不知怎的,反比往日那些锦衾绣褥更觉舒适。

    窗外雨声渐沥,如奏瑶琴,他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睡到天光大亮。

    这是自他穿越以来,头一回睡得这般踏实。

    正睡得香甜,忽听得门外“砰砰”作响,有个清脆声音高喊:

    “起床了!日头晒屁股了!”

    杨炯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别吵……再睡会儿……”

    门外那人却不依,喊声更响:“杨——炯——!快起来!说好了今日开始诵经清心的!”

    说着,竟有“笃笃”声在窗棂上响起。

    杨炯睁眼一瞧,但见纸窗上映出个小人影儿,手里似拿着根细棍,正一下下捅着窗纸。

    他哭笑不得,只得披衣起身,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晨光涌进,晃得他眯了眯眼。

    待定睛看去,但见李澈立在阶下,今日换了身鹅黄道袍,头发梳成双髻,各系一根杏黄丝带,俏生生立在晨光里,真如露水洗过的瑞香一般可爱。

    她手里果然攥着把扫帚,方才便是用那扫帚把儿捅的窗。

    “你这丫头……”杨炯揉着惺忪睡眼,“哪有这般叫人的?险些捅破窗纸!”

    李澈将扫帚往身后一藏,扬起小脸,理直气壮:“我叫了三遍你都不应,自然要用些手段!快些洗漱,师父已在三清殿等着了!”

    说罢,竟上前拉住杨炯衣袖,不由分说便往外拽。

    杨炯被她拉得踉跄,苦笑道:“你好歹容我洗把脸!”

    “路上再说!”李澈脚下不停,“后山涧水清凉,正好醒神!”

    二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出了院门。

    沿途遇上两个烧头香的香客,见这情景,都掩口偷笑。李澈却浑不在意,只一个劲儿催着杨炯快走。

    到得后山涧边,果见一溪清流自石间泻下,形成个小潭,水清见底。杨炯俯身掬水洗面,那水凉得激灵,顿时睡意全消。

    李澈在旁石上坐了,晃着双脚,歪头看他洗漱。

    待他洗罢,忽然“扑哧”一笑。

    “笑什么?”杨炯抹着脸问。

    “你头发乱得像鸡窝。”李澈指了指他头顶,眼睛弯成月牙,“要不要我帮你梳梳?”

    杨炯一怔,还未答话,李澈已跳下石头,从怀中掏出柄小木梳来:“转身!”

    她个子矮,杨炯只得在石上坐了,由着她站在身后梳理。那小手极轻巧,木梳细细篦过发丝,竟有几分痒痒的舒服。

    “你这梳子哪来的?”杨炯随口问。

    “玄同妈妈留下的。”李澈声音低了几分,“我平日都随身带着。”

    梳了几下,她又道:“你头发真硬,跟我师父的白鹤羽毛似的。”

    杨炯失笑:“这什么比喻?”

    “就是比喻!”李澈手上用力,故意扯了他一下,见他“哎哟”叫疼,这才咯咯笑起来。

    梳好了头,她转到杨炯面前,歪着头打量一番,满意点头:“这下像个样子了。走吧,师父该等急了。”

    三清殿位于观中轴线正中,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青瓦红柱,气势庄严。

    殿前一方青石广场,此时晨光斜照,将殿宇影子拉得老长。

    青云真人果然已在殿前等候。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道袍,立在阶上,真如谪仙一般。

    见二人来了,含笑点头。

    “师父!”李澈松开杨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人带来了。”

    杨炯忙也行礼:“见过真人。”

    青云真人抚须笑道:“不必多礼。澈儿既说要你诵经清心,那便从今日始。你二人且在这蒲团上坐了,念一个时辰的《太上老君常清净经》。”

    说着,指了指殿前两个青布蒲团。

    李澈立刻拉杨炯坐下,自己也在旁坐了,从怀中掏出本黄旧经书,翻到某页,递到杨炯面前:“念这个!”

    杨炯接过一看,但见经文写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他粗粗浏览,全文不过三百余字,倒也不长,便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诵起来。

    起初还好,念到“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时,忽觉身旁李澈碰了碰他胳膊。

    “干嘛?”杨炯停住。

    “你念得太快了!”李澈皱眉,“诵经要心静气和,一字一句,慢慢念。你念这么快,心思浮漂,如何能清心?”

    杨炯只得放慢速度,拖长了声调重念。

    可念了不到一刻钟,他又觉困意袭来,昨夜虽睡得好,可毕竟起得早,加上这经文反复念叨,真如催眠一般。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然,胳膊上一痛。

    “哎哟!”杨炯惊醒,转头看去,却见李澈正收回掐他的小手,板着脸道:“专心!”

    “你掐我作甚?”杨炯揉着胳膊。

    “不掐你你就睡着了!”李澈理直气壮,“我师父说了,诵经时昏沉,是心魔作祟,要用痛楚警醒。我没带戒尺,只好用手掐了。”

    杨炯哭笑不得:“你这丫头,下手真黑。”

    “快念!”李澈不理他,只催促道。

    如此反复几次,杨炯实在受不了,便想了个法子。他故意将经文念得七颠八倒,一会儿漏字,一会儿错句。

    果然,李澈立刻听出来了。

    “错了错了!”她急道,“是‘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你念成‘常能遣其心而欲自静’了!”

    杨炯装傻:“有吗?我觉得我念得对。”

    “就是错了!”李澈抢过经书,指着字句,“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杨炯凑过去,两人头几乎挨在一处。

    他故意道:“这字太小,我看不清。”

    李澈便指着字,一个个念给他听。她声音清脆,念得极认真,晨光洒在她侧脸上,连茸茸的细毛都看得分明。

    杨炯看着看着,竟忘了捣乱,只觉得这小丫头认真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一个时辰便在这般折腾中过去了。

    待青云真人说“时辰到”时,杨炯竟有些意犹未尽。

    诵经毕,李澈又拉着杨炯往膳堂去。

    路上杨炯嘟囔:“我这可算是遭了大罪了,早起不说,还要被掐,念经念得口干舌燥……”

    李澈回头瞪他:“这才第一天呢!往后日日如此,非把你那身桃花气除干净不可!”

    说话间到了膳堂。

    这是间朴素的屋子,摆着四五张方桌,长凳。此时早膳已备好,几个香客正在用饭。

    二人寻了张空桌坐下,便有道童端来饭食:一碟清炒芥菜,一碟酱黄瓜,两个煮鸡蛋,三碗白粥。

    杨炯看着这清淡菜色,苦了脸:“就这些?”

    “不然呢?”李澈已拿起筷子,“观里平日就吃这些。你以为是大鱼大肉呀?”

    杨炯长叹一声:“梧桐啊,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蔬菜,不长个儿呀!”

    李澈“噗嗤”一笑,又连忙板起脸:“胡说!我师父说了,五谷养人,蔬菜清肠,最是养生。你那些大鱼大肉,都是浊气,吃了徒增欲望。”

    说着,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快吃!吃完了跟我去喂鹤!”

    杨炯无法,只得端起粥碗,就着咸菜,食不甘味地吃起来。那鸡蛋倒是煮得嫩,他一口气吃了两个,犹嫌不足。

    李澈在对面小口喝粥,眼角余光瞥见他郁闷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又连忙低头掩饰。

    用罢早膳,李澈果真拉着杨炯往后山去。临走时,还从膳堂抓了把小米,用布帕包了揣在怀里。

    二人穿过后园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极大湖泊,方圆怕有数十亩,这便是莲花山有名的大莲花池了。

    此时正是八月中旬,莲花花期虽将过,却仍有不少晚开的,粉白红紫,点缀在碧叶之间,别有一番风致。

    最妙是那荷叶,经了一夜雨,张张如碧玉盘,盛着晶莹水珠,风一来,便滚来滚去,阳光下熠熠生辉。

    湖岸垂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真个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致。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湖畔那群白鹤。

    怕有二三十只,通体雪白,唯翅尖与长颈一抹墨黑,丹顶如朱砂点就。有的单腿独立,顾盼生姿;有的引颈长鸣,声闻九皋;有的展翅低飞,掠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李澈一见鹤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小米,摊在手心,口中发出清越的呼哨声。

    鹤群闻声,纷纷转头,竟有几只振翅飞来,轻巧落在她身周。

    “小白!小墨!丹朱!”李澈逐个唤着名字,将小米分喂给它们。

    那些鹤极通人性,竟真应着她呼唤前来啄食,不时用长喙轻轻碰碰她手心,亲昵非常。

    杨炯在旁看得有趣,缓步走近。

    李澈见他来了,转头笑道:“快来呀!我给你介绍介绍我好朋友!”

    她指着一只体型稍大、头顶丹红格外鲜艳的白鹤道:“这是小白,它最坏了!我五六岁时,它老啄我,追着我满山跑。后来我气不过,跟它打了一架。

    我揪它羽毛,它啄我胳膊,最后我俩都累趴了。自那以后,它反倒乖了,再不敢欺负我。”

    杨炯听着,忍俊不禁。

    他上前摸了摸那白鹤的腿,只觉肌肉结实,羽毛光滑,便感慨道:“这小白大腿挺健硕呀,要是烤了……”

    “呸呸呸!”李澈跺脚打断,“胡说八道!”

    她又指另一只颈子特别修长的:“这是小墨,最乖了。我小时候练功累了,常趴在它背上睡觉,它便驮着我在湖边慢慢走。”

    杨炯点头:“这脖颈线条优美,要是炖汤……”

    “杨——炯——!”李澈气得杏眼圆睁,伸手来打他。

    杨炯笑着躲开。

    李澈又介绍了三五只,每说一只,杨炯必要点评一番“肉质鲜嫩”“肥瘦适宜”之类,气得李澈追着他打。

    鹤群似也通人意,竟围成一圈,引颈观望,不时扑扇翅膀,仿佛在助威一般。

    闹了好一阵,李澈才想起正事,喘着气道:“不跟你闹了!快帮我喂,喂完了还得采莲藕呢。师父说这几日莲藕正嫩,要挖些做斋菜。”

    杨炯一听“采莲藕”,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怎么了?”李澈忙问。

    “肚子疼……”杨炯皱眉做痛苦状,“许是早膳吃急了,我……我得去茅房!”

    说着,不等李澈反应,转身便跑,一溜烟钻进了旁边松林。

    杨炯跑出老远,回头见李澈没追来,这才松了口气,放缓脚步。

    此时他已深入后山松林。

    但见古松参天,枝干虬曲,松针经雨,绿得深沉。林间地上铺着厚厚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清香。

    杨炯寻了块青石坐下,一脸苦相:“这可咋整,天天吃素不是要我命嘛!不行,得想个办法,开个小灶。”

    正自言自语间,忽听得扑棱棱一阵响动。

    他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灌木丛中,赫然有三只野鸡。两大一小,羽毛斑斓,正悠闲啄食草籽。那只大公鸡尾羽极长,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着实漂亮。

    杨炯大喜过望,蹑手蹑脚退后几步,从怀中掏出方才喂鹤剩下的小米。又四下寻找,见有柔韧藤蔓,便扯了几根,再寻来枯枝,削尖了头,最后找了处野鸡常经过的松软土地,开始布置陷阱。

    他幼时在乡下长大,这些野外生存的本事倒没忘。

    不多时,便做好个简易套索陷阱,将小米撒在周围,自己则躲在一棵老松后,屏息凝神等待。

    那三只野鸡果然被小米吸引,慢慢踱步过来。大公鸡甚是警惕,走几步便抬头张望,确认安全才继续。

    杨炯握紧拳头,心中默念:“快进去,宝贝儿,快进去……”

    眼看那公鸡已走到陷阱边缘,只需再迈一步,便要触发机关。

    “你为什么叫野鸡宝贝儿?”

    一个平直无波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啊——!”

    杨炯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叫脱口而出。那三只野鸡闻声,扑棱棱全飞跑了,转眼消失在林中。

    杨炯回头,气得浑身发抖。

    但见身后三尺外,澹台灵官静静立着。她装束一如往常,黑袍如夜,红发带如血,面上依旧无半分表情。

    晨光透过松针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精致,美则美矣,却如冰雕玉琢,毫无生气。

    “你有病吧!”杨炯怒道,“赔我野鸡!”

    澹台灵官闻言,那双空洞丹凤眼微微转动,似在思索。

    半晌,她认真道:“我没有病。”

    杨炯被她这答非所问噎住,气得转身就走,再不想理会这怪人。

    他在松林中胡乱走了半柱香工夫,心中郁闷稍平,正盘算着另寻地方打猎,忽觉身后有风声。

    回头一看,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个东西,正是方才那只大公鸡!

    只是此刻鸡脖子软软垂着,显是断了气。

    “给。”澹台灵官将野鸡递过来,语气平淡,“你的宝贝儿。”

    杨炯一愣,接过那尚有余温的野鸡,掂了掂,怕有三四斤重。

    他抬起头,对着澹台灵官竖起大拇指:“厉害!”

    澹台灵官似乎不解这手势何意,只静静看着他。

    杨炯也不多言,提着鸡寻了处僻静空地。

    这里离大莲花池不远,有水源,又背风。他将鸡放下,四下寻了块薄石片,开始挖坑。

    澹台灵官跟了过来,站在一旁,看着他挖土,疑惑问道:“你干什么?”

    “烧鸡呀!”杨炯头也不抬。

    “它不是你宝贝儿么?”

    “吃的就是宝贝儿!”

    澹台灵官沉默了,那双空洞眼里罕见地浮现一丝困惑,虽然极淡,却真实存在。

    杨炯也不解释,手下不停,很快挖出个尺许深的土坑,形似灶膛。又去寻来枯枝干草,在坑中生起火来。待火烧旺,他拎起野鸡,到池边拔毛开膛,清洗干净。

    这过程澹台灵官一直静静看着,当见杨炯将内脏掏出时,她忽然道:“这些不要了?”

    “内脏也可吃,但今日没佐料,处理麻烦,索性不要。”杨炯随口答着,手上不停。

    洗净后,他又去池边摘了几片新鲜荷叶,将鸡用荷叶裹了,再糊上一层湿泥,做成个泥团。

    澹台灵官看着那泥团,眼中困惑更甚:“为何裹泥?”

    “这叫花鸡,裹泥烤了,肉嫩味鲜。”杨炯将泥团放入火坑,又覆上热土,让余火慢慢煨烤。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泥土,在池边石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澹台灵官也在一旁石上坐了,坐得极直,背脊如松,双手平放膝上,仍是那副修道打坐的姿势。

    “这宝贝儿很好吃吗?”她忽然又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杨炯侧头看她,见她问得认真,便也正色道:“口腹之欲,人之大欲。现在年轻不吃,等老了牙口不好,想吃都吃不到。

    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体验呀!”杨炯折了根草茎叼在口中,望着池中摇曳的莲叶,悠然道,“人生苦短,天命不可测,若不体验够人间美好,岂不是白来世间走一遭?!”

    澹台灵官沉默片刻,反问:“你所谓的美好,就是吃野鸡?”

    杨炯笑了,站起身,脸上沾了些黑灰,模样有些滑稽,却浑不在意,只对着澹台灵官道:“这要看你怎么看!美食、美酒、美人,悲欢离合,亲情爱情友情等等,都是人间美好。

    再比如,山间的风,天上的云,水中的鱼等等,风物长宜放眼量呀!你呀,二十年白活了!”

    澹台灵官不以为然,微微皱眉:“你这是在浪费生命。求仙问道本就千难万险,你还将时光浪费到这些身外之物上,岂不是自入苦海?”

    杨炯翻了个白眼,反问:“那我问你,你见过有人成仙吗?”

    此言一出,澹台灵官瞬间噎住。她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那双空洞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茫然。

    “这就是了!”杨炯轻笑一声,重新坐下,“你登仙是小概率事件,而我这宝贝儿却是近在眼前呀!”

    正说着,估摸时候差不多了,他用树枝扒开土,取出那泥团。

    泥已烤干变硬,他小心敲开,剥去荷叶。

    刹那间,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但见鸡肉金黄流油,热气腾腾,混着荷叶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炯早馋坏了,一把扯下个鸡腿,递给澹台灵官:“喏,别说我不仗义,你抓的鸡,给你一个!”

    澹台灵官愣愣接过,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问话中。

    杨炯却不理会,扯下另一个鸡腿便大嚼起来。那鸡肉果然鲜嫩,因用荷叶包裹,又吸收了荷香,别有一番风味。

    他吃得满嘴流油,连声道:“香!真香!”

    吃完鸡腿,他走到池边,就着清水洗手,望着池中倒影,忽然感慨:“鸡兄,你没白死!成全了我一顿美味,也算功德一件了。”

    此时天清云淡,山间已无盛夏燥热。清风自湖面拂来,带着水汽荷香,凉爽宜人。荷叶田田,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如奏清商。

    杨炯难得如此清闲,回头看向澹台灵官,见她仍拿着那个鸡腿,呆呆坐着,那模样木讷中竟透出几分可爱来。

    “你不吃吗?”杨炯怂恿道,“不是要做人吗?那就从舌欲先来,试试看?”

    澹台灵官似被这话惊醒,低头看看手中鸡腿,迟疑片刻,终于送到唇边,小口咬下一块,轻轻咀嚼。

    “怎么样?”杨炯好奇。

    “鸡。”澹台灵官吐出这个字。

    “废话!我问你味道怎么样?”杨炯无语。

    澹台灵官认真思索起来,甚至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味。

    半晌,她才抬起头,眼中困惑更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杨炯彻底懵了。

    澹台灵官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就是没有参照标准。我不知好吃是什么味道,也不知不好吃是什么味道,所以我不知道这算好吃还是不好吃。”

    杨炯跳起来:“你现在来那严谨劲了!你二十年都吃的什么?没吃过鸡?!”

    “米粥,咸菜。”

    “就这些?”杨炯瞪大眼睛。

    澹台灵官点头:“就这些。这是我第一次吃鸡。”

    “那你能活二十年,真该感谢道祖!”杨炯震惊,“你怎么能忍受天天吃米粥咸菜的?你不想吃肉吗?”

    澹台灵官摇头:“不想。吃东西浪费我修行的时间。”

    杨炯以手扶额,真不知该无语还是该可怜。

    他重新坐下,郑重问道:“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现在就能飞升成仙,成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澹台灵官答得理所应当。

    “你……”杨炯气结,挥挥手,“你没救了你!”

    他再不多言,自顾自享用起剩下的鸡肉来。

    澹台灵官静静坐在一旁,山风微凉,吹动她额前几缕发丝,黑袍拂动,真有种不染尘埃的美感。她小口吃着鸡腿,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咀嚼许久,仿佛在认真体会什么。

    如此静了约莫一盏茶工夫。

    澹台灵官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如常:“我看过《洞玄真经》。”

    杨炯正啃着鸡翅膀,含糊应道:“哦?然后呢?”

    “双修篇我仔细研读过。”澹台灵官认真道,“其中法门、要诀、行气路径,我都记得。所以……”

    她转头看向杨炯,那双空洞丹凤眼里映着天光云影,一字一句道:

    “双修我也会,应该很厉害!”

    “咳咳咳咳——!!”

    杨炯一口鸡肉噎在喉咙,顿时面红耳赤,捶胸顿足,好半天才喘过气来。

    他指着澹台灵官,手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

    正此时,一声爆喝自松林外传来,震得树叶簌簌:

    “妖女!你住口——!!!”

    但见李澈手提竹篮,立在林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那模样活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篮中莲藕滚落一地,她也顾不得捡,只死死瞪着澹台灵官,周身隐隐有雷光流转。

    松林寂静,唯闻风声过耳,荷叶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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