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和日丽,银江碧波荡漾。
江面,偶有几只竹筏顺流而过,手持竹篙的艄公互相口喊号子,大笑着驶入九曲十八弯的深山之中。
江岸,一行人酒足饭饱,半躺着谈天说地,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落日西沉,霞光万道。
飞鸟成群掠过,点了下江水又朝着远处飞去,在江面的倒影中好似驮着太阳沉入水下。
寻常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一行人拍拍身上的尘土,背对着残阳离去。
晚间,香城亮起万家灯火。
因为香道大会的原因,这几日城内多了许多摊贩,卖什么东西的都有。
当地百姓忙碌了一整天,早早收拾干净,出门前来凑热闹。
一整条街热火朝天,穿梭其中仿若置身后世南山的新街口商圈。
三公主跑在最前头,对于下午的时光回味无穷,此刻正拉着陈大妞流连于各大小摊,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哇塞,你快看呐,那边有好多人围着呢。”
眼尖的三公主指着前方。
那里有个小摊,被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的围起来,远远看去竟不知小摊做的是何种生意。
“母亲,这个好香啊。”
一个男孩牵着一位妇人的手从小摊的人潮中挤了出来,另一只手上还举着一根竹签。
竹签上面依次串着数颗红色的水果,水果外围还包着一层透明的浆体。
小男孩闻着竹签上的红色水果,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笑容。
“那是糖葫芦?”三公主眼神放光,情不自禁的咽下口水。
由于常年生活在深宫,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像这类民间小吃几乎无缘得见。
记得上一次吃糖葫芦还是在十年前。
那是三公主第一次离开皇宫来到香城,远在异乡举目无亲,身边相熟的只有一个名叫海笑的大太监。
刚来第一天,三公主就闷闷不乐,吵着嚷着要见父亲母亲,为此还绝食了一整天。
到了晚间,海笑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串糖葫芦,阵阵诱人香气引得年幼的三公主直咽口水。
三公主迫不及待的接过糖葫芦,一口气吃个干净,并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海笑笑着说公主只是饿了,所以才会觉得糖葫芦好吃。
三公主当时不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只是询问海笑,自己是否往后每天都能有糖葫芦吃。
海笑说能,还说三公主日后喜欢什么,他都会满足要求。
半年的香城时光中,那位大太监的黑色大氅好似拥有神奇的魔力,隔三差五就能变出意想不到的物件,或是吃食或是玩具。
当然,三公主最喜欢的还是糖葫芦,每次想念父亲母亲时候,海笑总会拿出一串逗她开心。
后来回到皇宫,父亲母亲每日陪在身边,她再想吃糖葫芦却找不到不开心的理由了。
“想吃?”陈大妞侧头笑道。
三公主兴奋的点头,也不知这糖葫芦有没有变味。
“走着,小爷带你去买。”陈大妞拉着三公主手,大步朝前走去。
路过那对买糖葫芦的母子时,就见妇人轻揉小男孩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宝儿,听学堂先生说,你这几日学业进步很大。娘亲奖励你一根糖葫芦,盼你日后要更继续努力。”
男孩正数着糖葫芦的个数,笑眯眯的说道,“母亲,您就放心吧。孩儿自知没有香道天赋,要想出人头地唯有读书考取功名。近日先生教诲良多,孩儿听后受益匪浅,决心发愤图强,未来给母亲考个状元出来,让您过上幸福的日子。”
妇人一听,轻轻在男孩头顶拍了一下,斥责一句说的什么混账话。
“母亲,您为何要打孩儿?”小男孩苦下小脸,抬头委屈的看向妇人。
妇人生气的说道:“什么叫给我考个状元,你读书是给你自己读的。以后考取功名,享福的还是你.......”
妇人絮絮叨叨,让得离近些的陈诺莞尔一笑。
这一席话很是耳熟。
督促学业一事,不管古代还是后世,家长的话术都是一致的。
小男孩稚气未脱,也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竟引得母亲如此生气,于是在责备中垂下脑袋,再没有最初得到糖葫芦时的喜悦。
“你怎么了?”走着走着,三公主发现陈大妞顿下脚步。
回头看去,后者正盯着那对母子,眼中有着一丝不忍。
“宝儿,母亲不过说你两句,这就不高兴了?”妇人也察觉到小男孩的异样,皱眉蹲下道,“你再这样,母亲也要生气了!你要知道,母亲和你父亲每日做两份工供你读书,这都是......”
话还没说完,妇人的嘴巴一凉,丝丝甜味进入口中。
原来是小男孩摘下一枚糖葫芦贴上妇人的嘴唇。
只听他说道:“母亲,别生气了,孩儿知错了,孩儿喂您吃一颗糖葫芦。”
小男孩眨巴着灵动乌黑的大眼睛,依稀还能见到其眼角的湿润。
妇人心软了,没再继续责怪,而是说道:“母亲吃不来甜食,你自己吃就行。”
“母亲放心,孩儿刚才数过了,这上面一共有六颗糖葫。”小男孩举着糖葫芦,一颗一颗指着说道,“这颗是给父亲的,这颗是给祖父的,这颗是给祖母的。算下来,孩儿还能吃两颗呢!”
妇人很欣慰,怪不得孩子一直拿着糖葫芦没有吃,敢情是要拿来分享。
小男孩摊开掌心的那枚糖葫芦,伸向妇人,“不过这第一颗糖葫芦是要给母亲的。”
“为什么第一颗要给母亲呢?”妇人好奇的问道。
“诗经里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小男孩学着学堂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孩儿已是不易,让孩儿吃穿不愁还有书念更是不辞辛劳,所以第一颗糖葫芦一定要给母亲才行。”
男孩的话很是质朴,但他开口时,眨巴着的大眼睛丝毫没有回避妇人眼神的意思。
先生说了,读书要义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仅仅想着考取功名,那这个书就算是白读了。
先生还说了,读书识字是为了更好的理解先贤留下的大道理,百善孝为先,先贤留下这么多大道理就属这句最有道理。
“母亲,孩儿喂你吃。”男孩捏着糖葫芦塞进妇人的口中。
妇人这次没有拒绝,眼眶含泪的咀嚼着。
“母亲,你怎么哭了?”小男孩问道。
妇人用掌心抹去泪水,起身说道:“是糖葫芦太酸了。”
“那孩儿也要尝尝。”在妇人吃过后,男孩这才开始品尝糖葫芦。
咬下一颗,齿尖被酸涩包裹,口水剧烈分泌,很快那种酸涩又被融化的糖浆代替。
“母亲,这糖葫芦一开始是酸酸的,但你要耐心的多等待一会,等到糖浆因温暖而融化,糖葫芦就会变甜了。”
说着话,这一大一小已走远。
“好啦宝儿,集市吵闹,我们该回家了,想来你父亲这个时候也该收工了。还有,别以为一颗糖葫芦就能收买母亲,今晚睡觉前,你还是得把先生今日教的功课温习一遍才行......”
远处,妇人的絮絮叨叨没有停下,只是话语里多了笑意。
“孩儿记住啦!”
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的走着,手中扬起的糖葫芦在人潮中分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