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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4章 唯死矣
    “伯爵大人,敬请过目。”

    通译官林涛躬身俯在案前,背脊弯成谦卑的弧度,钢笔尖在素白宣纸上疾走如飞。

    “据李成良供述:此人原为预备步兵第1043师师长,少将军衔,算不得高层将官,先前守南郊贫民区。被我军围攻不敌,兵败迷途,被特感小队所擒。”

    言末未休,职业病发,仍顺势添上溢美之词。

    “全赖我天军神威赫赫,兵锋所至,敌皆魂飞胆裂,莫不束手归降。”

    杜兰尼禄倾身,金眸扫过那几行字,眉头骤然一拧,重重一拍木椅扶手。

    身后两名侍女正托肘按揉,感到肌肉瞬间绷硬,立刻停指,掌心贴地,膝行后撤半步,额头低垂,贴地不动。

    杜兰尼禄执笔,手腕一转,只写两字:“重点。”

    林涛不敢再赘言,手腕一抖,立即低头疾书:

    “壁水城内现存兵力不足十万,守将为杨康中将,副将顾轩容,此人原是壁水市长,熟稔城中楼舍街巷之势。虽后援已断,然城内储备充盈,粮草尚可支应。”

    “主力为第99国土防卫旅、第105步兵师及一支番号不明部队,另辅以约六万民兵与警察。”

    “我等安插的暗子‘同化教’,已将守军沿途退路尽数破坏,尤以哨探三组功勋最着,已于今日傍晚时分,将马山高架桥彻底炸毁,断其北逃之路。”

    笔尖顿在纸面,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林涛抬眼扫过不远处刑架上的身影。

    李成良被粗铁链坠着腕骨,脚尖点地,血沿裤管滴落,在脚下积成一片黑红镜面。

    卫兵揪住他头发向后一扯,颈骨发出轻微“咔”响,脸被迫仰起。

    鼻梁断骨外露,唇角裂口尚渗血珠,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却亮得骇人。

    先前诸般酷刑,烙铁、鞭苔、拔甲,皆未能撬开这名将军的牙关。

    最终还是自己献策,施水刑:

    将人平缚于地,覆湿纸于面,缓缓浇水。

    纸随呼吸贴紧,每一滴水都化作溺海的浪,反复于窒息与回生之间。

    三轮之后,铁骨终裂,情报如血泡涌出。

    思虑至此,林涛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黏腻的触感。

    方才他曾试图劝降,语气已是极尽温和:“王朝新建,陛下有乐善好施之德,你若此时归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切莫要一意孤行。”

    回应他的,是一句:“种族不同,其心必异,狗奴才。”

    伴着一口血痰,温热而咸,啪地糊在面额,顺着眉骨缓缓爬入唇角,铁锈味久久不散。

    林涛收回目光,续道:“然其供称,人类高层似有决绝之意,要将壁水市至云蒙山一带尽数坚壁清野。”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翻译脸上光影明暗不定。

    “他们……怕是准备投下核弹了。”

    “核弹?”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错愕。

    杜兰尼禄伯爵原本垂眸沉思,闻言瞬间抬眼,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讯息。

    林涛颔首,笔尖再度滑动,墨色字句在纸上铺陈:“正是人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先前我军攻克滩沙江防线时,对方曾悍然投下不下十枚,那等毁天灭地的威力,大人想必仍有印象。”

    “够了。”

    杜兰尼禄抬手轻摆,掌心向下压了压,止住了翻译的话语。

    林涛即刻退后两步,四肢贴地,额头抵血渍未干的石缝。

    “虎威军团攻势如何?”

    杜兰尼禄侧目,望向左侧子爵。

    “回大人,尚隔市中心一箭之地。”

    子爵单膝迈出,抱拳回应:“敌驱囚兵负火雷,步步自焚,街巷成灰,我军寸寸夺之,皆以血换。”

    “又是囚兵营。”

    “正是。”

    另一位子爵连忙补禀:“身缚烈性炸药,自踏阵前,我军避之不及,只得驱俘为锋,以同类相搏,步步见血。”

    “此前为何未遇此坚阻?”

    伯爵眉峰不动,语气里却渗出冷霜:“还是尔等懈怠?”

    两名子爵对视一眼,同时伏地。

    左侧者边磕头边开口,嗓音发涩:“属下失职!前日破外郭,敌尚退如潮;今忽列死士为墙,囚兵为刃,必是城中留其魁首,故能驱民赴火,令勇者死不旋踵。”

    右侧者同样边磕头边说:“敌计甚毒,每夺一楼,敌焚十屋;每进一步,必留一命。前沿尺量,已是血尺。”

    伯爵默然,目光越过案几,落在刑架。

    李成良被铁链坠成残弓,胸口起伏,血滴坠地,叮然如漏,一声又一声。

    它曾问人类幕僚:“必败之局,何以为战?”

    幕僚跪地,书两行,捧过头顶呈上。

    “惧者,人之常;勇者,人之歌。”

    至今,伯爵仍不解那顽石般的执拗。

    论兵士之勇,人类无匹,却偏以卵击石,任波涛汹涌,亦巍然不动。

    虎威军团的攻坚仍在继续,却屡屡受阻。

    壁水市的街道与建筑早已化为天然的堡垒。

    墙角、窗棂、甚至地砖之下,皆暗藏着地雷与诡雷,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无专业排雷器械,唯有遣辅兵前趋试探,再由普感战兵俯身细辨。

    伤亡册上,红叉如梅,点点绽放。

    好在后续进展尚算顺利。

    卡西米尔亲王亲率的第三集团军,已破人类左翼防线,摧枯拉朽般绞杀五个成建制步兵师,连同一支残损装甲师亦未能幸免;旌旗西指,烽烟蔽日,战果可谓斐然。

    此番两军齐出,原欲凭兵力之众,分散人类守御之核,再合锋锐,一举剜下这座咽喉坚城。

    核弹之危,他并非未曾筹谋;只是人类竟能决绝至此?

    数百里方圆,平民尚未尽撤,便欲玉石俱焚,令无辜者与城池同葬炽火?

    杜兰尼禄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虎威军团得王上首肯,率先围攻壁水,本为王朝常备精锐之试锋。

    刀需砺,金需锻;夺此坚城,即为扩张长路立下第一块血色里程碑。

    然谁曾想,这块志在必得的“磨刀石”,内蕴核火,稍失分寸,便令出师雄师灰飞烟灭。

    房间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伯爵面庞上游移,明若刀锋,暗似血槽;刑架上低吟断续,血滴更漏,叮咚作响。

    暗流无声,却汹涌于四壁之间。

    下一步,是拔城,还是拔剑自刎,只在夜尽之前。

    败军之将留之何有,唯以分食一途。

    ……

    市外环,车队再次停下。

    轮胎与柏油摩擦的声响消失后,空气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喇叭和孩子的哭声。

    照明系统受损,路面忽明忽暗,驾驶员看不清前方,追尾一次接一次。

    余下的平民多是壁水市的老住户,半生烟火系于这片土地。

    即便此刻仓皇逃离,乡土之情仍如藤蔓缠绕肺腑,难割难舍。

    张涵把左脸贴紧车窗,死死盯住隔壁车道一块晃动的车牌:晋A·x7992。

    他强迫自己数那串数字,7、9、9、2……数到第四遍,右侧天际“轰”地炸出一团橘红。

    热浪隔着玻璃推了他一把,视线还是被拽回去。

    城市在火里蜷成一只熟透的果子,壳正一点点爆开。

    “前面的龟孙!赶紧动一动!再堵着,老子直接掏家伙了!”

    姜广涛探着半截身子骂娘,唾沫星子混着刺骨冷风往后飘。

    前方大巴车上,几名士兵探出头来,不甘示弱地回怼:“催个鸟!前面道儿堵得严严实实,三车道快成停车场了,你急着投胎那就走过去。”

    “我走你奶奶个腿。”

    姜广涛仗着己方是军车,索性扒着车窗站直身子,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嗓门提得更高。

    双方你来我往骂作一团,污言秽语在夜空中冲撞。

    张涵把两根食指塞进耳窝,指背却碰到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好笑:前线的炮声都没把耳膜震穿,倒被自家人的口水淹得喘不过气。

    鲜见的是,仗打到这般绝境,竟未见一兵一卒溃逃,连缺肢少臂的伤兵,也未曾从前线撤下。

    “张队,张队诶,哎呀,你他妈的挪一挪呀,借过借过。”

    熟悉的声音从车后方传来。

    张涵降下车窗往后瞟。

    刘福春正撅着屁股,从两辆轿车夹缝里往外拔腿。

    头盔被后视镜磕得“咣”一声,干脆顺势一滚,肚皮贴着引擎盖,“刺溜”滑到跟前。

    他身后俩兵有样学样,一个踩到人家车顶边缘,赶紧跳下来;另一个拉住雨刮器借力,结果胶条被扯得翻起,他慌忙松手,小声赔了句“不好意思”。

    张涵用力一拍额头,忽略了司机的谩骂声:“赶紧,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福春嬉皮笑脸,先把手掌竖在耳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山寨礼”,又偷偷在裤腿上抹了把汗,留下一道黑印子,刚才那引擎盖上的雪水全蹭手里了。

    “张队,城里那帮守兵不是不想退,是压根儿没路退,工兵把市中心到外环的所有路全炸了!高楼定向爆破,碎渣子垒成山,把几条大道堵得跟坟包似的!”

    “听谁说的?”

    张涵望着市中心冲天烟柱,沉声追问。

    “错不了!”刘福春急声道,“有些民用车辆补给耗光了,想往周边便利店寻点吃食,结果没走多远就被堵死了。有几个胆大的不信邪,硬着头皮往里探了探,没走几步就踩了地雷,当场就炸没了俩!现在几条主干道全成了雷场,铁丝网拉得跟蜘蛛网似的,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背水一战,把自个儿也封死在城里了!”

    张涵神情骤然一滞,瞳孔微缩。

    他先前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守军突围、弃城而逃、或是早已弹尽粮绝……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局面。

    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进不去,

    中间这条外环,成了真空带。

    “怪不得你这么高兴。”

    张涵斜了刘福春一眼,笑骂道。

    刘福春挠挠头盔,讪笑:“咱在后头,好歹能喘口气。”

    “上车吧,看你冻的。”

    张涵按下升窗键,玻璃“嗡”地合拢,把风声和哭号一起关在外面。

    消息很残酷,却完美。

    前方有人用血肉扎成篱笆,他们这些被挡在后头的,便暂时安全。

    道德?

    等活下来再写检讨。

    至于城里那位统帅,才是真正的不道德。

    逃是止不住的,那就把退路全部掐断,让“退”字写不出来;

    只剩一条“拼”可以走,士兵便能把背脊挺直,把枪口端平,

    用人的身子去挡怪物的刃,

    多撑一刻,算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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