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尔等……误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随后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太和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顺着窗格射进的几缕光线在空中摇曳,映着那滩鲜红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这场不公的争论,以及忠臣的悲愤与无奈。
此时紫禁城太和殿内却气氛炽烈,如燃烈火。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眉头紧蹙,目光在阶下群臣间来回扫过,神色难辨喜怒。
阶前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呼吸皆小心翼翼,唯有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侯恂、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三人看到张好古萎靡倒地,挺身向前,衣袍猎猎,神色凛然,与另一侧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御史刘其亮相持对立,剑拔弩张。
这场风波的核心,倒在地上的张好古。张好古自出仕以来,现任松台巡抚、北五省水师督抚、左监督御史、兵部右侍郎等职,在抗击后金(鞑子)的战事中屡立奇功,练兵筹饷、整饬海防,取辽阳,青山关伏击,击杀清军两位亲王级皇子,立下大功。
硬生生为大明在东北边境筑起一道坚实屏障。然战事初歇,朝堂内部的攻讦便接踵而至,杨嗣昌仗着已入内阁,看不上张好古,认为其行事过于刚直,不懂变通,且手握兵权过重,恐生后患;内阁大臣刘其亮和杨嗣昌结成同盟,接弹劾张好古“拥兵自重,耗费军饷”,言辞犀利,直指其罪。
“陛下!”范景文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张好古大人为救鞑虏所掠百姓,披星戴月,枕戈待旦,硬生生将后金铁骑打出关外,击杀鞑子两个伪王,此等功劳,足以彪炳青史!杨大人、刘御史仅凭揣测便弹劾忠良,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侯恂紧随其后,手持户部账簿,朗声道:“陛下明鉴,臣掌户部,深知军饷调度之难。张大人镇守北五省期间,开源节流,不仅未额外损耗国库,反而整顿盐课、疏通漕运,开工厂,为朝廷筹措银饷数千万两,此乃有账可查!刘御史所言‘耗费军饷’,纯属无稽之谈!”
杨嗣昌面色一沉,出列反驳:“范大人、侯大人此言差矣!张好古行事刚愎,不听调遣,去年后金犯境,臣令其固守待援,他却擅自出兵,虽侥幸取胜,却违逆军令!如此目无上官,日后若手握重兵,岂不是尾大不掉?”
刘其亮连忙附和:“陛下,杨大人所言极是!张好古素有虚名,实则结党营私,其麾下将士只知有张帅,不知有朝廷,此乃心腹大患啊!”
“一派胡言!”一声怒喝自人群中传出,黄道周缓步出列,他身着詹事府少詹事官服,面容清癯,目光却如利剑般锐利,“杨大人身为兵部尚书,不思如何整军备战,却一心构陷忠良!张大人擅自出兵,实乃战机稍纵即逝,若按部就班,错失良机,今日被弹劾的,恐怕就是杨大人你了!至于刘御史,你收受贿赂、构陷同僚之事,朝野皆知,今日却敢在此颠倒黑白,真是不知廉耻!”
刘其亮脸色煞白,指着黄道周怒斥:“黄道周!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一查便知!”黄道周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张好古大人是国之柱石,若今日冤屈不能昭雪,臣恐天下贤才皆会望而却步,大明江山危矣!杨嗣昌、刘其亮构陷忠良,请陛下严惩!”
杨嗣昌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黄道周,你与张好古交往甚密,自然为他说话!陛下,臣恳请陛下明察,莫要被奸人蒙蔽!”
殿内争论不休,崇祯帝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一生求治心切,却又多疑猜忌,既看重张好古的战功,又忌惮其性格耿直,前些年让自己为难,把他下了诏狱,可是不能使其服软,只能放其归家,官复原职。
杨嗣昌的话虽刻薄,却也说到了他的顾虑之处。
黄道周见崇祯帝犹豫不决,心中焦急万分,他猛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崇祯帝:“陛下!张好古大人为国尽忠,却遭此污蔑,若陛下不能为其做主,臣愿以头上乌纱帽担保其清白!”话音未落,他抬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在地上,“臣今日便辞官归隐,若能换得忠良不被冤屈,臣心甘情愿!”
乌纱帽滚落阶前,黑色的帽翅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满朝文武皆大惊失色,谁敢在金銮殿上如此顶撞圣上,以辞官相胁?
崇祯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斥道:“黄道周!你竟敢要挟朕!朕容你直言进谏,你却如此放肆!既然你执意辞官,朕准了!”
黄道周躬身一拜,神色决绝:“谢陛下成全!”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目光扫过阶下,带着一丝失望与无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张好古颤颤巍巍,缓缓站了起来。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往日里挺拔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显然是久病未愈的样子。
张好古受刘其亮,杨嗣昌的污蔑,怒火攻心,引起旧疾复发,这会听闻朝堂之上为自己争论不休,甚至黄道周以辞官相胁,心中焦急万分,不顾体弱,强自挣扎站了起来。
“臣……张好古,参见陛下……”张好古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坚定,艰难地躬身行礼。
崇祯帝见张好古如此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语气缓和了几分:“张爱卿,你病体未愈,无需强撑?”
张好古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崇祯帝身上,缓缓说道:“陛下,朝堂之争,皆因臣而起,臣若不来,恐累及更多同僚。杨大人与刘御史所言,虽有偏颇,却也让臣深思。臣自出仕以来,一心为国,抗击鞑子,纵使洒头颅、抛热血,也在所不辞。如今战事已了,边境暂安,臣心中却有一桩未了之事,日夜牵挂。”
崇祯帝皱眉道:“张爱卿有何心事,不妨明说。”
“臣的双亲,年前过世,只因当年战事紧急,臣未能为他们守孝,这是臣心中最大的遗憾。”张好古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如今国事稍缓,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丁忧归乡,返回济南,为双亲守孝,以尽人子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也没有想到,张好古竟会在此时提出辞官归乡。
崇祯帝更是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张好古会为自己辩解,甚至会请求加官进爵,毕竟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崇祯帝心中早已盘算,待此次风波平息,便封张好古为兵部尚书,再加封侯爵,以表彰其功绩。
“张爱卿,你战功卓着,朕正欲为你加官进爵,你为何执意要辞官归乡?”崇祯帝不解地问道,“守孝之事,日后再补也不迟,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怎能在此时离去?”
“陛下,功名利禄,非臣所愿。”张好古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臣为国征战,并非为了爵位官职,而是为了守护大明江山,守护天下百姓。如今鞑子暂退,边境无虞,臣的使命已然完成。
而为人子女,为双亲守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臣不能因国事而忘孝道。当年臣离家之时,曾对双亲许下诺言,待战事平息,便归乡守墓,如今若食言,臣何以面对双亲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