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枪的枪声,比普通步枪更加清脆。
强大的后坐力撞在她的肩窝里,导致瞄准镜的视野晃了一下。
重新稳定之后,那只异虫的头部已经歪向一侧,接缝处被撕开一个拳头大的裂口。
异虫不顾身上的流血,又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六条腿同时失去了力气,整个身体塌下去,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拉栓,退壳,推栓,瞄准。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即便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战斗,柳德米拉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在一次次射击中,变得更加熟练。
尤其是那双手。
柳德米拉的呼吸,会在每一次射击前停滞下来,精准命中异虫的弱点。
但是……
虫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从左边涌了上来,一个士兵被异虫的前肢刺穿了胸口,整个人被挑起来,又摔下去。
他落进战壕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拔了保险的手雷。
爆炸在虫群中炸开,血肉和甲壳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类的碎片,哪些是异虫的残肢。
“炮火支援!请求炮火支援!”
柳德米拉抓着无线电话筒,要求旅部向自己提供支援。
但是话筒那头传来的电流声,嘶嘶作响,随后才有炮兵阵地的回复。
多玛共和国的武器装备,都非常的落后,但是他们在炮火和人员上的配备,都远超泰勒帝国的同类兵种。
例如,第317独立步兵旅作为独立在师团之外的作战单位,拥有二十三门“喀秋莎”火箭炮,一百多门大口径炮。
当第一轮炮击落下来的时候,柳德米拉觉得脚下的冻土,在不停的跳动。
独立步兵旅的王牌武器,是152毫米榴弹炮。
炮弹砸进虫群最密集的区域,爆炸的气浪把积雪和冻土掀起十几米高,橘红色的火光也刺的人眼眶发疼。
冲击波沿着地面传过来,战壕土壁在簌簌掉下碎土。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炮火在七号高地的前方,织成一道火墙。
在连续不断的炮火轰炸中,虫群撤退了。
但是炮声停了,七号高地上也安静的可怕。
柳德米拉放下枪,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沿着战壕走,靴子踩过的地面,积雪已经被鲜血染红。
二十七名正值壮年的士兵,竟然只有九个人存活……
虫群明明没有登上阵地,被炮火袭击的三分钟内,就开始有序的撤退……为什么,自己的部下差点全军覆没?
柳德米拉把无线电重新抓起来,按下通话键。
“七号高地报告,第一波攻势已击退。我军伤亡惨重。请求补充兵员和弹药。”
电流声嘶嘶作响。
但从对面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旅部的,而是朱可夫的音色。
“你们还活着?”
柳德米拉的表现,显然出乎了这位将军的预料。
他准备用消耗战的方式,不断派加强班登上七号高地,再用炮火犁平登上高地的异虫。
这种战法虽然非常残忍,但它却异常有效。
“是的,将军。”
“补充会在明天拂晓前到达,今天晚上……虫群不会再来,它们体温会在夜里下降,行动会变慢了,抓紧时间睡一觉吧。”
“明白。”
柳德米拉放下话筒,靠着战壕壁坐下来。
枪托抵在冻土上,枪管斜靠在肩头,瞄准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她用袖子擦掉冰花,从衣服里掏出小时候的照片。
“格蕾……姐姐好想你呀。”
柳德米拉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压碎饼干像一块冻透了的木头,她只能等这玩意在嘴里化开。
“我会替你报仇的……泰勒帝国,我会亲手把你覆灭……”
瓦西里忽然动了。
他爬过来,抱着枪,在柳德米拉的身旁坐下。
但是这个新兵被冻的要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话。
“上尉……你的家人吗?”
“嗯。”
“没见你提过她们。”
“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德米拉把照片塞进内衣口袋,表情平静。
“我听说你曾经驾驶过机甲?还是一名出色的机甲驾驶员。”
瓦西里的问题,将柳德米拉的记忆,拉回到奈西米亚半岛。
她曾经驾驶过机甲不假,但当时为了控制波黑共和国的政府,所有游击队员都只接受了零星的训练。
他们只会转向和开火。
“是的。”
“那你一定很厉害吧,是不是击毁过……”
“我们的部队,只和泰勒帝国的机甲,交战过……他们参加战斗的机甲,是‘瓦尔基里’。”
战斗开始时,柳德米拉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她曾天真的以为……
只要游击队控制了波黑共和国的政府,捣毁了泰勒帝国的军事基地,他们的革命就能胜利。
可是,自己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那里不止有“瓦尔基里”大队的实验机,还有日后闻名世界的机甲指挥官,德莱恩·菲尼克斯。
“‘瓦尔基里’?”
瓦西里也听过魔女部队的传说。
对方是泰勒帝国的人形兵器,由罪孽深重的魔女担任驾驶员,战斗力远超平常部队。
用精英部队形容这支赫赫有名的大队,都是对她们的侮辱。
“击毁我那台机甲的驾驶员,就是德莱恩。”
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瓦西里,柳德米拉岔开了话题。
“我看见你打死了三只异虫。”
谈到自己的战绩,瓦西里兴高采烈的说道:“是的!第三只异虫过来的时候,我们的距离只有十米!我甚至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它那个像玻璃珠一样的东西,黑漆漆的,非常可怕!要不是我稳定住了阵脚,肯定就没命了……”
“好了。”
柳德米拉也没料到这个新兵会如此亢奋,她不得不打断瓦西里的发言,说道:“睡觉吧,明天还有虫子要打。”
……
昨天晚上,柳德米拉都没有睡着。
她坐在战壕里,把那支狙击步枪拆开,用冻僵的手指把每一个零件擦拭干净,上油,再装回去。
她只能凭借这样的行为,平复心里对妹妹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