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落雁湖湿地公园。
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湖面倒映着逐渐深沉的暮色，泛着幽暗的光。
游客早已散尽，偌大的公园只剩下风声掠过枯苇的沙沙声，以及湖水轻轻拍岸的微响，透着一股远离尘嚣，近乎荒凉的寂静。
孟九笙与白凌并肩而行，沿着湖边那条蜿蜒的小径。
前者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装束，神色平静。
白凌则一袭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步履轻盈，与这荒郊野外的景色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微微发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孟九笙，你来这干什么？”
要逛公园也应该早点来吧？
孟九笙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缓：“闲着没事，过来看看这个经常出现‘意外’事故的湖是什么情况。”
白凌撇撇嘴：“不就是跑出去一只水鬼，有什么奇怪的？”
孟九笙：“去看看再说。”
不出多时，两人来到目的地。
“就是这片湖区？”白凌低声问道，声音清冷。
“嗯，晓雯捡到石头的地方，就在前面那个观景台附近。”
孟九笙点头，目光已经投向不远处那座半悬于水上的陈旧平台。
“我总觉得，那水鬼的出现，以及它记忆的残缺，或许并非偶然。”
两人走近观景台。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更明显的水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湿寒意。
白凌鼻翼微微翕动，眉头轻蹙：“这里的味道不太对，水气太重，阴气也过于凝聚，不像是天然沉积。”
“我也感觉到了。”
孟九笙在平台边缘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点入冰凉的湖水中。
灵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向下扩散。
湖水冰凉刺骨。
她的灵力顺着木桩向下延伸，感知到的不是寻常湖底的淤泥与乱石，而是一层覆盖在湖底某片区域的、极其隐晦却异常稳固的磁场。
这磁场如同一个无形的漏斗，正在缓慢却持续地汲取，汇聚着周遭水域乃至更远处飘荡而来的阴性能量，将其束缚、沉淀在这片特定的湖底区域。
“这是……聚阴阵？”
而且绝非天然形成，是人为布置的高明阵法。
其目的，就是在此地蓄养阴气，甚至培育阴灵！
孟九笙眼神骤然转冷。
难怪晓雯会那么容易就招惹上道行不浅的水鬼，还恰好捡到了作为媒介的石头。
这片水域，根本就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养鬼地。
孟九笙立刻加强灵识探查，不再局限于表层。
果然，在那聚阴阵的核心区域，湖底淤泥之下，她看到了不止一道沉沦徘徊的阴魂。
它们形态模糊，气息或强或弱，但共同点是都带着强烈的怨气与痛苦，被阵法之力束缚于此，不得超脱。
反而在阴气的滋养下，怨念日渐加深，力量缓慢增长，如同被圈养的牲畜。
“是有人故意为之？”白凌问道。
孟九笙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顺着阵法灵力的细微流向，反向追溯其源头与控制核心。
阵法纹路复杂阴毒，带着一种她并不熟悉、却隐隐觉得邪异非常的风格。
最终，她的灵识锁定在湖底最深处，一处被厚重淤泥和水草覆盖的天然石穴之中。
那里，是聚阴阵的阵眼，也是整个阴气场的“心脏”。
而此刻，阵眼之中，除了澎湃的阴气，还有一道……虽然虚弱、却异常凝实与邪恶的魂魄气息。
“水下还有别的阵法。”
孟九笙收回手指，神色凝重，“是人为布置的多重聚阴阵，等级不低，专门用来汇聚，蓄养阴气。”
白凌闻言，金色瞳孔骤然收缩，她瞬间明白了水鬼一事背后更深层的可能。
“有人故意在这里造了这么个池子？那之前缠上那女孩的水鬼……”
“嗯，也是在这个池子里养出来的。”
只是偶然的情况下，被晓雯带了出去。
孟九笙站起身，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幽深湖面：“而且，阵眼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她与白凌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凌会意，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羽毛般飘起，无声无息地落在观景台另一侧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同时她的妖力也悄然扩散开来，感知着更远处的气息变动。
孟九笙则再次将灵识沉入水中，有针对性地，顺着阵法灵力流动的轨迹，直刺湖底最深处那被重重阴气和淤泥掩盖的天然石穴。
灵识如锥，穿透层层阻碍。
就在孟九笙的灵识触及那石穴的瞬间——
“谁？！”
一道阴冷、沙哑，如同破旧风箱扯动般的声音，猛地从石穴中爆发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怒与杀意。
轰！
湖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数道数米高的黑色水柱。
水柱中裹胁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和刺骨的冰寒，如同巨大的黑色触手，狠狠抽向观景台上的孟九笙。
与此同时，湖底淤泥翻滚，一道道形态扭曲，散发着强烈怨气的水鬼阴魂被强行唤醒，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哭嚎，争先恐后的破水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掀开了地狱的盖子。
“小心！”白凌清叱一声，素手一挥。
一道凝练的白色罡气如同匹练般扫出，精准地击碎了两道最先袭向孟九笙的黑色水柱，冰渣混合着阴气四散飞溅。
孟九笙立刻收回灵识，身形向后飘退数步，避开了从湖面骤然卷起的几道带着刺骨寒意的黑色水箭。
她立于岸边，目光冰冷地望向那泛起黑浪的湖心。
石穴中的存在被惊动了，而且反应极其激烈。
那股邪恶的魂魄气息……
她似乎在什么地方感受过。
“厉无生？”
孟九笙试探性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真是冤家路窄。
湖中心，黑色的湖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一个由浓郁阴气与水汽构成的虚幻人形，缓缓从水底升起。
那人形面目不清，唯有一双闪烁着惨绿幽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岸上的孟九笙。
“孟九笙……”
沙哑艰涩的声音，如同摩擦的骨片，直接响在孟九笙的脑海。
“又是你，你前些日子伤我元神，今日竟敢送上门来。”
厉无生的身躯显然远未恢复，气息虚浮不定，但那怨毒与杀意，却比这湖底的阴气还要冰冷刺骨。
白凌看着来人，好奇地问孟九笙：“你又认识？”
孟九笙言简意赅地解释：“仇家。”
白凌不语，只是一味地摇头。
她仇家有点多。
孟九笙持笔而立，衣袂在骤然阴寒狂乱的风中猎猎作响，她看向厉无生，眼神冷冽如冰。
“躲在这阴沟湖底，布阵养鬼，疗你的伤？真是死性不改。”
厉无生的语气怨毒：“孟九笙，你坏我大道，损我根基，今日既然送上门来，便与你身边这蛇妖一同留下，化作我重登大道之巅的垫脚石！”
反观孟九笙，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阴森鬼气与歇斯底里的威胁，却是神色不变，气定神闲。
“你全盛姿态都赢不了我，更何况是现在这副残破模样，劝你老老实实受死。”
“狂妄！”
厉无生发出一声尖啸，湖中阴气狂涌。
那些被滋养的水鬼阴魂受到驱使，发出凄厉的嚎叫，化作一道道黑影，张牙舞爪地朝着孟九笙扑来。
与此同时，湖面升起数道粗大的黑色水龙卷，挟带着刺骨的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显然，厉无生明白，自己面对孟九笙已无必胜把握，更何况对方还多了一个妖气纯正，显然道行不浅的白蛇妖。
所以他一出手便是驱动此地所有资源，试图凭借地利与数量，将孟九笙留在此地，正好用她这修为精深，魂魄纯净的修行者来补益自身。
更何况这落雁湖是他经营许久的巢穴，聚阴阵可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阴气支持，更能驱动湖中滋养的诸多水鬼阴魂，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如果若能吞噬这一人一妖，他的伤势或许能大幅好转！
“驱魂！聚煞！万鬼噬灵！”
厉无生一声怒吼，整个落雁湖跟着他的推动仿佛都活了过来！
更多的水鬼从湖底涌出，其中不乏几个气息明显强横，接近厉鬼层次的存在。
湖面阴风怒号，黑浪滔天，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如同帷幕般笼罩而来，遮天蔽月。
无数鬼影幢幢，凄厉的尖啸与哭嚎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从四面八方扑向观景台上的两人。
白凌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与孟九笙背对而立。
她双手结印，周身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白色妖光，光芒所及，阴煞之气如雪遇朝阳般迅速消融。
“区区水鬼，也敢放肆！”
孟九笙则笔走龙蛇，断岳毫金光纵横，一道道破邪符咒凌空显现，轰向鬼影最密集之处。
金光过处，低级水鬼纷纷惨叫消散。
但那些被聚阴阵滋养多年，怨气深重的厉鬼，却凶悍异常，悍不畏死地冲击着金光防线。
战斗，在这暮色笼罩的荒凉湖畔，骤然进入白热化。
一方是蓄谋已久，占据地利的鬼修与群鬼，另一方是修为精湛、配合默契的人妖组合。
湖光山色，彻底被灵光、妖气、鬼啸与翻腾的黑浪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