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炳哥回答，武伯鑫突然走了回来。
他拉着老陈问道：“你知道魏总说的那个条款吗？”
“什么条款？”老陈追问。
武伯鑫压着嗓子，“渡边一郎的收购方案里有一条排他性条款，要求常虹在合作期内不得与任何第三方技术供应商签订核心部件的采购协议。”
老陈脑子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是的，你没听错。”武伯鑫把大哥大塞回兜里，“如果这条款生效，咱们跟常虹签的那份供货合同就是废纸。”
老陈担心的问道：“那这条款王建国知道吗？”
“不知道，渡边一郎还没把方案交给王建国看，杨影是从其他渠道拿到的。”
“那渡边一郎什么时候会给常虹递方案？”
“杨影说最快一周之内。”
老陈站起来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一周，那也就是说咱们只有一周的时间，让王建国签合同？”
“不是咱们只有一周，是王建国只有一周。”武伯鑫靠在墙上把手插进兜里，“等渡边一郎把方案拍到王建国桌上，王建国要么接受排他条款，要么跟索尼翻脸。”
“他要是接受了呢？”
“接受了，咱们的合同就废了，常虹不能再从秦勇科技采购解码模块。”
“他要是不接受呢？”
“不接受，索尼就启动债转股。杨影说方案里写了，如果常虹拒绝配合收购条件，索尼有权将前期投资转为控股权。”
老陈站在路灯底下，
“那魏总怎么说？”
“魏哥说让你把这个消息明天当面告诉王建国，到时候跟传真件一起给他。”
“明天？明天给他看完这些东西，他后天还有心情去东莞验厂吗？”
“魏哥说了，必须明天给他看。就是要让王建国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老陈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明天传真一到我就给他看。”
武伯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魏哥既然敢让你告诉王建国，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棋。”
老陈没接话，转身回了厂房。
第二天上午十点。
老陈站在赛格市场旁边一家文印店里，将十七页传真纸一页一页地撕下来。
前面六页是渡边一郎提交给索尼董事会的收购方案摘要，后面十一页则是杨影附的翻译和批注。
老陈把所有纸张收齐，装进文件袋，开着桑塔纳直奔常虹办事处。
到了三楼，王建国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东西呢？”王建国连寒暄都省了。
老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王建国迫不及待的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王建国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拿茶杯的手停了。
“竟然还有排他性条款？”
老陈点了点头。
王建国把那一页拿出来单独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三遍。
条款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常虹在与索尼的合作存续期内，不得与第三方技术供应商就核心电子部件签订独家或批量采购协议。
“这一条要是生效……”王建国抬头看着老陈。“咱们的供货合同就作废了。”
王建国把那页纸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渡边一郎这是要把常虹焊死在索尼的供应链上。”
“不光是供应链，”老陈指了指文件里的另一条，“您往后翻，第七页，债转股的触发条件。”
王建国走回来翻到第七页，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常虹如拒绝配合收购方案中任一核心条款，索尼有权将此前全部投资按约定比例转为常虹股份。”
王建国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投了多少？”
“杨总标注了，索尼前前后后往常虹的合资项目里投了一千两百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和常虹的估值折算，债转股之后索尼持股比例能到百分之三十八。”
“百分之三十八。”王建国手里的纸在抖，“加上他们之前拿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十三，这样他们就能控股了。”
王建国把纸摔在桌上。
“我王建国辛辛苦苦干了八年，最后要拱手把企业让给霓虹人？”
他在会议室里转了好几圈，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又倒了一杯。
“这个方案渡边一郎什么时候正式递给我？”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一周之内。”
“一周。”王建国捏着纸杯，把杯子捏得变了形，“也就是说我只有一周的时间做决定。”
“王总，还有一件事您注意到没有？”老陈翻到杨影批注的那一页，“索尼上周从东京调了三个技术人员到深城，住在福田那边的酒店里。”
“技术人员？来干嘛的？”
“我们还在查，但杨总推测，这三个人可能是来做常虹产线的技术评估的。”
王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技术评估？什么意思？”
“意思是，索尼在为接管常虹的生产线做准备。”
王建国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片。
“他们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渡边一郎在东南亚干的就是这一套，”老陈指了指昨天给王建国看过的那份报告，“先评估产线，再派人接管，最后把原来的品牌换掉。”
王建国弯腰把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手背擦了擦地上的水渍。
“陈老板，你们魏总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有。”
“什么办法？”
“第一，咱们的供货合同是在渡边一郎递方案之前签的，法律上索尼的排他条款不能追溯已生效的合同。”
王建国愣了一下，“你确定？”
“杨总专门问过律师，已生效合同受法律保护，索尼要推翻得走仲裁，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王建国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半年的时间足够咱们把对赌指标完成了。只要您的VCD销量达标，索尼就没理由搞债转股。”
王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魏总的原话说的是，当渡边一郎的方案递上来的时候，发现常虹已经不需要索尼了。”
王建国看着桌上那叠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咱们后天还去东莞吗？”老陈问他。
“去。”王建国把文件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不但要去，还得快。”
老陈站起来刚准备离开，王建国叫住了他。
“你回去告诉魏勇，这份东西的人情我领了。还有那五个点的渠道分成，不用等收购方案弄到手了，现在就给你们。”
老陈心里一松，“谢谢王总。”
“别谢我，”王建国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该谢的是你们魏老板，虽然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