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任由她摆弄,清明的眼中渐渐浮起温暖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朝瑶的手背:“行了行了,知道你孝顺。这么多,够我穿到入土了。”
“呸呸呸!”朝瑶立刻皱眉,连啐几声,“老祖宗定能长命千岁!这些衣裳啊,您就安心穿,穿旧了、不喜欢了,我再给您做新的!保证让您一年四季都风姿不减、暖暖和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
不提皓翎的暗流,不提即将到来的风暴,不提那可能的天翻地覆。
她只是像每一个即将远行、又怕长辈担忧的孙女一样,絮絮叨叨地安排着琐事,用满满的物资和俏皮的话语,填满离别可能带来的空茫。
太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可阅尽人世沧桑的老人,又如何看不出那笑意深处,一丝极力隐藏的、沉重如山的决意与眷恋?
没有点破,只是顺着朝瑶的话,笑骂了几句“败家”、“张扬”,然后便吩咐宫人将衣衫仔细收好。
阳光渐渐西斜,将暖阁内映照得一片金黄。俩人又说了好些闲话,朝瑶讲了些游历时的趣事,太尊也絮叨了些宫中旧闻。
直到暮色初临,朝瑶才起身告辞。“老祖宗,小兔崽子走啦!您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想我了就让人传话,我立马飞回来陪您!”她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笑容依旧明媚。
太尊靠在榻上,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去吧。自己……当心些。”
“知道啦!”
朝瑶挥挥手,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步伐轻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孤直。殿内重归宁静,药香袅袅。
太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不可闻:“这孩子……是把往后几十年的孝心,都提前送来了啊。”
长温暖与牵挂被留在身后,宫门外,夜色如墨,长风浩荡。
朝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肃然。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那里有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有她敬爱的长辈,有她经营多年的基业与牵挂。
但前方,是皓翎的万里疆土,是亟待破除的旧弊,是必将掀起的惊涛骇浪,是那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孤独之路。
晨钟初歇,百官依序入殿。鎏金御座之上,皓翎王一身白底金纹朝服,头戴七旒冕冠,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如古井,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众臣。
二王姬阿念身着正式的王姬朝服,立于序列最前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朝议过半,所奏无非寻常政务。
正当殿中气氛趋于平缓之际,殿外忽有内侍高声通传:“灵曜王姬归朝觐见——”这一声,不啻于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原有的节奏。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随即交头接耳,低语声嗡嗡响起。灵曜王姬,这位离开皓翎已有近八年、跟随在巫君身边,行事向来莫测。
此刻突兀现身,又值大朝会之时,殿中诸臣心头皆是一凛,皆知必有非常之举,下意识地,许多目光偷偷瞥向御座之侧的二王姬阿念,又迅速收回,心中各自盘算。
殿门处光影微漾,一道修长身影徐步而入。来人并未穿着王姬的繁复宫装,仅是一袭裁剪合宜的月白云纹男衫,广袖流风,墨发以一枚素净的青玉冠高高束起,余下青丝如流泉披散肩背。
通身上下别无珠翠,唯腰间悬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样式古朴,在殿内明珠辉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张脸,堪称一幅以冰雪为骨、星辉为魂绘就的容颜,完美糅合了英朗与清冷,俊美至极,亦冷澈至极。
肌肤是冷玉般的白,宛如月华倾泻于皑皑雪原,莹润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眉如远山含黛,线条流畅而隐有棱角,飞扬入鬓,尽显轩昂之气。
最摄人心魄处当属那双凤目,眼尾微挑,本该多情,瞳仁深处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星碎光,幽深冷寂,顾盼间清辉流转,令人望之凛然,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亲近之心。
此时不笑时,静立如苍雪覆青松,孤高卓然,精致的下颌线与高挺鼻梁勾勒出的清峻轮廓,如山岳般冷硬挺拔。
周身萦绕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高贵清冷,与眼中那永不消散的星光疏离交织,令她即便踏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也如冰雕玉琢的出世之人,带着一种清醒而抽离的旁观气度。
殿中不少老臣是见过幼年时粉雕玉琢的灵曜的,也曾在朝会上低眉敛目瞥见过她穿王姬宫装的少女模样,但此刻乍见这般以男装昂然而立、形貌气度几近脱胎换骨的殿下,皆是一怔,随即恍然
这位殿下常年在外,又以男装示人,竟是养出了这般超越性别、令人过目难忘的风姿。只是这风姿华美之下,那隐隐透出与巫君如出一辙的凛然气度,更让知情者心底莫名发紧。
西炎推行均田、雷厉风行的种种传闻早已如风般刮入皓翎,那位朝瑶大亚的手段,令人敬,更令人畏。如今她的弟子、皓翎的王姬以此等姿态还朝,所图之事,恐怕……
皓翎王高踞御座之上,冕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近侍或心细如发的臣子,才能察觉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戴着玉韘的指节,有那么一瞬不易察觉的?微微收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
那张脸……那张脸啊……
太像了。?
那远山般含黛飞扬的眉宇间,那份勃发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犹豫的英气;那挺直如刃的鼻梁,勾勒出的果决轮廓;那静立时如苍雪覆青松般的孤高之态……无一不让他心头猛然一颤,思绪被猝不及防地拽回遥远的过去。
他少年时的挚友,是与他一同纵马高歌、月下对饮、胸怀丘壑、相约要涤荡天下不平的知己,也是他一生中愧对最深、遗憾最重之人。
青阳,本该是西炎最耀目的骄阳,却陨落在黎明之前,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与他之间那些再难言说的往事,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时光深处。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将那份痛楚与怀念深深封存,唯有午夜梦回,或是凝视灵曜眉眼相似的某些神韵时,才会悄然泄露一丝端倪。
而此刻,他凝视着台下的灵曜,再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诡异地,看到了青阳的影子——不是形貌的简单复刻,而是一种神韵的回归。
青阳那份朗朗如日月、灼灼如烈焰的坦荡与无畏,似乎与朝瑶所拥有的那份冰雪般的通透、算无遗策的智谋、以及不破不立的决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融合,最终呈现在这张戴着灵曜面具的脸上。
灵曜行至丹墀之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清越如冷泉击玉,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儿臣灵曜,叩见父王。因事机紧急,未及通传便擅闯朝会,伏乞父王恕罪。”
皓翎王目光深沉,掠过殿下凝聚了青阳英魄与自己风骨的容颜,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抬手虚扶,声音平稳无波:“平身。你远道归来,此时上殿,有何要奏?”
灵曜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群臣。
那目光所及之处,低语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终,她迎上御座方向,朗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口:“启禀父王,儿臣此番归国,乃奉师命,代师上奏。”
此言既出,殿中低语声骤密,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陷入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她的师父,正是那位名动大荒、令西炎朝堂焕然一新、也让皓翎众臣又敬又怕、时刻担忧其政风会席卷而来的——朝瑶!
灵曜不待众人议论,继续道:“巫君近日观天象,察地脉,感民生之多艰,叹旧制之沉疴。天象昭示,德政惠民,方能固国本、安社稷。巫君已于西炎力推均田之制,成效初显,万民称颂。今特命儿臣归国,奏请父王,于皓翎境内,全面废除贱籍,推行全国均田!”
“全面废除贱籍?全国均田?”
“这……这如何使得!”
“西炎行之,我皓翎便要效仿吗?国情岂能一概而论!”
“灵曜王姬,此等大事,岂能因一人占卜之言便轻率定夺?”
惊愕、质疑、反对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几位皓翎老臣更是面色涨红,须发皆张,几乎要踏出班列驳斥。
废除贱籍试点已让他们如鲠在喉,如今竟要全面推行,还要效仿西炎均田?这简直是要掘了他们的根基!
阿念站在前方,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眼中满是担忧,望向灵曜的背影。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更知道此举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面对汹汹质疑,灵曜神色未变,只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诸位大人稍安。巫君所言天象,不过是由头。真正缘由,乃是我皓翎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医!”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激愤的老臣:“敢问诸位,自西炎开设文武榜,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以来,有多少我皓翎寒门英才、甚至出身微末者,渡海西去,投效西炎?西炎国库因涂山氏重整商路而日益充盈,兵甲因选拔制度改革而日益精良,此消彼长之下,我皓翎尚能安枕否?”
她句句如刀,直指要害:“试点废除贱籍数年,所释之力,于农耕、于商贸、于军伍,贡献几何,户司应有账册可查!禁锢万民之力于身份之别,如同自缚手脚与猛虎相搏,智者不为也!均田之制,意在抑制豪强兼并,使耕者有其田,民安则国泰,此乃亘古不易之理!西炎敢为天下先,已见其利,我皓翎若固步自封,畏葸不前,数十年后,大荒格局,尚可有我皓翎立锥之地?”
她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更兼有一股凛然之气,竟将一些老臣驳得一时语塞。殿中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与寒门出身者,则面露激动之色。
此时,武将队列中,蓐收踏步而出,他先向皓翎王行礼,随即洪声道:“陛下!灵曜王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恳切!臣掌管军务,深知兵源、粮饷乃国之根本。西炎改革不过数年,其军中新锐,多有我皓翎流失之才俊;其国库岁入,增长之速,已令我皓翎相形见绌!长此以往,绝非国家之福!废除贱籍,广纳贤才;推行均田,稳固根基。此乃强国之道,势在必行!请陛下明鉴!”
自从收拢常曦和白虎二部,蓐收便统御王师,改革兵制,威望素着,他一开口,分量自是不同。
紧接着,数位这些年被阿念提拔、或在改革中受益的官员,以及覃芒等皓翎王绝对的心腹重臣,亦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臣附议!旧制不改,国将不国!”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灵曜王姬洞察先机,忠心可鉴!”
支持改革的声浪逐渐高涨,与保守派的反对之声在殿中激烈碰撞。御座之上,皓翎王始终沉默。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阶下那个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女儿身上。
她哪里是替师奏报?她分明是携西炎改革成功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回来为阿念、为皓翎,劈开这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道枷锁!她先将“废除贱籍”与“全国均田”这两把最锋利的刀递到阿念手中,让阿念以王储之尊主持,收揽民心,奠定未来执政之基。而她,则以灵曜之名,站在前方,吸引所有旧势力的怒火与反扑,为阿念挡下最血腥的风雨。
一如在西炎,她以朝瑶之名,为玱玹荡平荆棘,开辟新局。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番深谋远虑!
皓翎王心中巨震,一股复杂的暖流与难以言喻的骄傲涌上心头。这个女儿,她的格局,她的胆识,她的牺牲精神,已远远超越了他这个父亲,超越了这殿中所有人。
她不仅是在践行诺言,扶助阿念,更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为皓翎谋划一个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未来。
这份超越血脉的守护与成全,这份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父亲既感震撼,又生疼惜,更怀有无限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