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无穷蔑雨,即将抵达记名殿之际,周彻忽感耳中回响起一阵窸窣。
他虽有些懵,脚步并未停下。
然就在其跨入前方绵延山脉时,一股强力的牵引,竟猛然自下方传来,欲将他拉入山林中。
周彻心悸,连忙调转全身灵力,随即螭龙显化飞腾,就以蛮力将其托举着向前。
“周彻,下去看看。”
“什么?”
周珏的声音自是识海响起,却让周彻感到疑惑与震惊。
他下意识发问,脚下螭龙亦停下挣扎,驻足半空。
“那里似乎有具尸傀,一具尚且残留有一丝神识的尸傀。”
闻听此言,周彻心下一惊,但在迟疑两息过后,还是按照对方所言,将螭龙收束,向着山间坠去。
蔑雨如瀑,将山石林木冲垮,混合着泥泞,流向下方低处。
周彻落于滚滚泥流当中,目光则飞快扫视四周,片刻就在前方一处山壁间,看到了一具坐落巨石上的白袍身影。
雨幕遮阻视线,让人看不真切。
其向前贴近后,才终于使那模糊,逐渐清晰。
而当周彻看清对方模样后,却不由被眼前之人的身份惊了一跳。
“符祈!”
周彻有些诧异,下意识呼喊。
似是被他的声音惊扰,那坐落于山石上的人影,缓缓抬眸。
旋即就与周彻对视在了一起。
彼时的符祈白衣被蔑雨侵染,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已然失去生息。
很明显,周珏口中的尸傀,就是对方无疑。
符祈看着眼前女子,沉默两息后,才微微一笑,轻柔道,“你来了。”
“周彻,她的脸好像有问题。”
周珏的声音兀自响起,立刻就将周彻心思牵动。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震惊。
脸有问题?莫非,这不是她的真实相貌?
见其没有回应,周珏则又再度开口,“眼前之人脸上的皮,似乎是某种特殊灵材所塑,若是以生机滋养,便能一直处于焕新状态,即使是化道境,都无法将其看破。
可此人已然被炼为尸傀,虽有一丝神念尚存,但归根结底,她都已经死了。
而也正是因其身死的缘故,她脸上的皮没有了生机滋养,也就逐渐丧失了活性,这才被我看出了异样。”
听了周珏解释,周彻这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但问题就在于,符祈的修为,只是入道境,且因修算道,故实力在入道境中,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这样的人,又是如何获得这张,连化道境都无法窥探的人皮的呢?
就在周彻思索之际,却见符祈缓缓抬起来那已然尸僵的枯槁,将一支由竹片雕刻而成的木簪摊开,用灵力送至了对方身前。
周彻愕然,在见到那木簪的瞬间,她的心中便不由骤停,旋即下一刻,一股心绞之感,便连带着窒息一并涌现,将他整个人,瞬间拉入到了难以置信的绝望深渊。
呵……
周彻喘息,喉咙不自觉的抽搐、梗阻,整个身体也好似麻痹。
其看着那愈发靠近,最终停留在自己眼前的木簪,眼中竟难以克制的浸出丝丝水雾。
蔑雨依旧,将眸中泪光遮掩,但他的微表情,却仍旧被那尸傀捕捉。
符祈强行自脸上苦涩中,挤出一抹温柔,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吐露出一个字。
“乖……”
周珏闻言,亦表现出震惊。
她虽只是一丝本源,但情感尚存,因此在察觉到符祈这异样的表现过后,她似乎,也从中猜到了什么。
呼哧呼哧!
周彻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一双青葱,也愈发紧握。
最终迟疑良久,才终于挪动着宛若灌铅的双腿,朝着雨幕中的尸傀走去。
近前,二人的脸才彻底一览无余,尽管符祈的眼睛里没有了高光,但透露出的温柔,却依旧能分辨得出。
周彻如鲠在喉,想要说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蔑雨越发强烈,如瀑的雨幕,彻底还做倾天之水,自天际泼下。
周珏的生死本源,也由此变得虚弱。
不过似是看出来周彻情况不太对劲,因此周珏并未出言打扰,默默承受了一切。
而也就是在这时,符祈那干枯的手指,竟不知何时,已然轻轻拂上了周彻脸颊,将那隐没在雨幕间的悲伤拭去。
“乖,不哭……”
声音依旧沙哑,可内里透露出的情感,却彻底击溃了周彻心防。
他再难遏制自身情绪,哽咽着将那张贴合在对方脸上的皮缓缓揭下,露出了内里潜藏的,他最最亲爱的模样。
“娘。”
周彻开口,哽咽却平静。
他没有大哭大闹,就如小时候那般懂事,让人心疼。
听到周彻的话,周珏心底也不是滋味。
她虽不明白为何符祈会是周彻的娘,但这里面的秘辛,绝不一般。
符祈揭开假皮,所展露的慈祥与柔和,即使是化为尸傀,也无法抹去或遮掩。
她就那么微笑着,看着周彻,看着自己的孩子,好似这一块就是永恒。
“我知道你心底有很多疑惑,但眼下并不是迷茫的时候。”
符祈说着,旋即竟抬起枯槁,硬生生将自己的大道本源,凝结为晶,并掺杂着许多记忆,送入到了周彻手里。
“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因为某些原因,必须得是完整的你,才能与之融合。
去救萧凝雨吧,将那支‘笛子’拿回来,届时,你自然便会明白所有。”
看着掌中灵晶,周彻却感到有些恍惚。
他有些难以接受,自己的母亲,竟是合欢宗的入道境长老?那自己十几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自己为葬母卖身为奴,所经历的那些惨无人道的折磨,又算什么?
符祈既是自己的母亲,又为何要隐瞒自己她的真实身份?
那自己的父亲呢?又真的只是普通人?还是说对方亦有其他身份?
他们生下自己,又搞出这一系列的事,是为了什么?
自己的出生,又是否只是他们这些大成修士,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棋子?
这一刻,周彻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他混乱迷惘,好似沉入无边幽海的一粒沙,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光影缓缓脱离,最终只留下无边幽寂。
“彻儿。”
忽然,一道轻柔之声响起,将周彻再度拉回现世。
他凝眸看去,又望见了符祈那张满身爱意的脸。
“我知你心中混沌,但请不要自我否定。
你的出生确实是源自于一场局,一场几乎无解的局,但我与你父亲,却从未因此而放弃过你。
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然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为此,我不惜借以算道之力,利用陆愚,摆了那人一道,这才让你拥有了周氏血脉,并一直存活至今。”
周氏血脉?!
周彻闻言心中一惊,与其一样的,自然还有其体内周珏的生死本源。
见周彻疑惑,符祈却并未再说下去,反倒透过对方身体,直窥向了隐没在其识海间的生死本源。
“放心好了,他的确是我的孩子,也的的确确是你的孪生胞弟。
这里面隐藏了太多秘辛,短时间内根本讲不完,等到他完整之时,真相便自会大白。
所以,请替我好好照顾他。”
符祈的话,再度印入周彻心底,也印入周珏本源之中。
二者同样迷茫,同样怅然。
好似雾中观海,只得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