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区某处,移动中。
由纪和颜雪换乘了三次公共交通,绕行了半个城区,才最终抵达葵预定的第二个安全屋附近——位于墨田区一条老商店街背后,一栋混杂着小型事务所和仓储功能的旧楼。这里的入口更为隐蔽,需要通过一家早已歇业的旧书店后门,再经由一道需要特定钥匙卡和密码才能开启的暗门进入地下。
就在她们距离旧书店还有不到五十米时,由纪突然放缓了脚步,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街道看似平常,午后阳光斜照,行人稀疏。但几个细节让她警铃大作:街角便利店的店员似乎过于频繁地透过玻璃门向外张望;对面楼上一扇一直关闭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一辆黑色的厢式轿车违规停在不该停的位置,引擎未熄,车窗贴着深色膜。
“有眼睛。”她低声对颜雪说,同时自然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枪柄。她们没有直接走向旧书店,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回收杂物的小巷。
几乎在她们进入小巷的同时,那辆黑色厢式轿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三个身着便装但动作迅捷的男人跳下车,快步跟入小巷。同时,街角便利店和对面楼上也各有人影闪动,形成包抄之势。
“被咬住了。”颜雪冷静地判断,背靠冰冷的砖墙,拔出了手枪,“码头区的尾巴比我们想的更快,或者……他们早就布控了这片区域可能的安全屋。”
“不能连累葵姐的这个据点。”由纪迅速观察小巷环境——死胡同,尽头是高墙。“上屋顶!”
小巷一侧是低矮的仓库建筑,有锈蚀的消防梯。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由纪助跑蹬墙,抓住消防梯底部,用力下压的同时向上腾跃,灵巧地翻上了第一层平台。颜雪紧随其后,动作同样流畅。
下方追兵已经冲入小巷,见状立刻举枪射击。安装了消音器的子弹打在铁质消防梯和墙壁上,噗噗作响。由纪和颜雪凭借障碍物掩护,迅速向上攀爬。
登上仓库屋顶,视野开阔了些,但同时也暴露了位置。对面楼上和远处其他制高点,很可能也有狙击手。她们伏低身体,在满是空调外机和杂物的屋顶上快速移动,向相邻的建筑跳跃。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打在她们脚边。对方显然接到了活捉或灭口的明确指令,火力凶猛且配合默契。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由纪在跃向下一栋建筑时喊道。分散可以降低同时被击中的风险,也能扰乱追兵的部署。
颜雪会意,立刻转向另一个方向,利用屋顶的水箱和通风管道作为掩护,快速脱离。
由纪独自一人,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狂奔、跳跃,如同城市丛林中的猎豹。她能听到身后追踪者的脚步声和呼喊,也能感觉到危险的瞄准线不时锁定自己。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次转向的角度,利用一切可用的障碍物——晾晒的床单、突兀的广告牌、甚至惊飞的鸽群——来干扰视线和弹道。
在一次惊险的跨越两栋楼之间近三米宽的空隙时,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她闷哼一声,落地翻滚,没有停留,继续向前。疼痛让她的感官更加敏锐。
她记得这片区域的地形。前方不远,有一条横跨旧河道的高架步行桥,桥下是杂乱的绿化带和废弃的游乐设施。那是摆脱屋顶追踪、重新潜入地面混乱环境的可能路径。
她用尽全力冲刺,在追兵合围前,从一处较矮的建筑边缘直接跃下,落在高架桥的钢结构支架上,顺着倾斜的梁架滑下,落入下方茂密的灌木丛中。枝叶刮擦着身体,她忍痛蜷缩,屏息凝神。
上方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呼喊和脚步声,他们失去了目标,正在分散搜索。
由纪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她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了肩上的伤口,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疼痛,猫着腰,借助绿化带的掩护,向着与颜雪约定的、位于更偏远工业区的第三个应急汇合点潜行而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处的疼痛,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坚定。这次遭遇战说明,敌人的触角比她预想的更深,反应也更快。她们必须更加小心,时间也更紧迫了。
旧书店地下安全屋。
林梓明刚刚结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通过多重匿名代理和动态加密协议建立的虚拟通话。通话对象并非秋山博士本人,而是他的一位在海外学术机构任职、且与秋山私交甚笃的前助手。林梓明使用了葵提供的、关于秋山早期某个失败实验的独有细节作为信物,成功取得了对方的初步信任。
对方转达了秋山博士隐晦但明确的信息:他已收到并初步验证了匿名发送的证据,感到“极度震惊和担忧”。他同意进行加密对话,但出于安全考虑,要求将会面时间推迟到二十四小时后,并使用林梓明提供的密钥接入一个由秋山方指定的、经过特殊加固的虚拟空间。同时,秋山博士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在重新审视原始数据后,他发现“火种”基因序列中,存在一段与任何已知地球生物基因都毫无同源性、却呈现出高度人工优化特征的“沉默片段”,其功能未知,但结构稳定性异常之高,似乎……在“等待”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
这个信息让林梓明背脊发凉。这与由纪的推测不谋而合。
正当他准备尝试联系由纪和颜雪,告知进展并提醒她们加倍小心时,安全屋入口的隐蔽警报突然无声地闪烁起红光——这意味着入口外的旧书店或其周边,出现了未授权的侵入或异常监视。
林梓明立刻切断所有非必要电源,将关键数据设备转入物理隔离的便携箱,抓起武器和应急包。他不敢使用无线电联系由纪她们,怕信号被追踪。按照备用预案,他必须立刻撤离这个可能已经暴露的安全屋,前往另一个位于完全不同城区的备用点。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通往下水道的应急出口,滑入黑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心中对由纪和颜雪的担忧骤增。敌人来得太快了。
内阁情报调查室,某间保密会议室。
濑户正男脸色阴沉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码头区的信号确认是‘隼’组内部高级暗码,信息已被取走,但取走者身份无法确认,可能是大岛由健残存的人手。墨田区的抓捕行动失败,目标一分为二逃脱,我们有一人轻伤。对方非常专业,对城市环境利用极佳。旧书店的据点触动警报,疑似目标同伙撤离,未抓获。”
“废物!”濑户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桌面上,“两个受伤的女人,一个外来者,在东京都内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媒体和学术圈那边呢?”
另一名负责监控舆论的技术官紧张地回答:“已经监测到匿名泄露的数据在特定小范围内传播。两家国际媒体和那个学术监督网站的内部验证流程已经启动,我们的干扰和施压正在进行,但完全封堵的难度很大,尤其是海外部分。已经有独立研究员在私下讨论数据中的‘异常’。”
濑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事情正在滑向失控的边缘。上面的大人物要求尽快“清理”掉由纪、颜雪和林梓明,拿到或销毁所有原始数据,并将“火种”项目失败的责任牢牢钉死在她们“叛国”和“破坏”上。但现在,不仅人没抓到,证据可能外流,连秋山彻和大岛由健那两个麻烦人物也开始有不安分的迹象(他收到了秋山博士要求重新全面审核所有实验数据的正式请求,以及大岛由健通过某些渠道对调查公正性提出的质疑)。
“动用‘清洁工’。”濑户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冰冷,“授权等级提到最高。不惜任何代价,在她们造成更大破坏、联系上更多人之前,让她们彻底消失。包括任何可能帮助她们的人。重点盯住秋山彻和大岛由健的动向,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一并处理。”
“清洁工”是情报调查室内部一支极少动用、专司“绝对清理”的秘密行动队,手段狠辣,不留痕迹。
下属凛然应命,迅速离开去传达指令。
濑户走到窗边,看着下方东京繁华的街景,眼神阴鸷。他感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也在反向罩向自己。必须更快,更狠。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
“情况有变,‘货物’的稳定性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交付’流程或许需要……提前或调整。”他对着话筒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知道了。做好你的事,确保‘瑕疵品’和‘噪音’被清除。‘主旋律’不能受到干扰。”
电话挂断。濑户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不安。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荒川区边缘,废弃的小型化工厂。
这是由纪、颜雪和林梓明早年设定的、极少人知的终极应急汇合点之一。当由纪忍着伤痛和疲惫,历经周折终于抵达这里时,发现颜雪已经到了,正在入口处焦急等待。
“你受伤了!”颜雪看到她肩上的血迹,立刻上前搀扶。
“擦伤,没事。”由纪摆摆手,迅速扫视环境,“梓明呢?”
“还没到,但过了约定时间了。”颜雪神色凝重,“我来的路上也不太平,甩掉了两拨尾巴。敌人的搜索网很密,反应速度超乎预期。我担心……”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轻微但特殊的震动从她们携带的加密通讯器上传来——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危险预警信号,来自林梓明的设备,但信号源极其微弱且不稳定,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他出事了,或者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由纪的心猛地一沉。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林梓明是她们找回清白、揭露阴谋的关键一环,绝不能失去他。
“去找他。”由纪果断道,“用B追踪协议,他一定留下了线索。”
B追踪协议,是他们在最坏情况下约定的、通过预设的物理标记和信息沉积点来传递踪迹的方法。
就在她们准备行动时,化工厂外远处,传来了不止一辆汽车高速接近、然后急停的声音。车灯的光柱划破了荒废厂区的黑暗。
追兵,而且是大规模的追兵,已经找到了这里。
由纪和颜雪迅速关闭了唯一的光源,躲入生锈的反应罐阴影中。她们检查了所剩无几的弹药,握紧了手中的枪。
化工厂外,数个训练有素的身影借助夜视装备,呈战术队形无声地散开,包围了过来。空气凝固,杀机四伏。这一次,来的不再是普通的行动队员,而是濑户正男派出的、最冷酷无情的“清洁工”。
而林梓明下落不明,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她们手中的证据尚未送达最关键的人手中,媒体的“钩子”还在发酵的前夜。
黑暗似乎要将她们彻底吞噬。但由纪看着颜雪同样坚定的侧脸,知道她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就算只剩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气,她们也要撕开这黑暗,让真相见到一丝天光。
反击,进入了最残酷、最直接的阶段——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