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脚步踉跄撞到了门,哐当一声扰乱了满园的宁静。她不知踩到了什么,险些摔了一跤,堪堪扶着门站住。
无忧扭头望去,看清来人,眉心倏地一皱。
朝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心头再明白不过,又出事了!
恐怕还不小。
“十一娘,你救救……你三……哥哥……”
几个月不见,周氏圆鼓鼓地胖了一圈。许是走得太快,气喘如牛,一见到无忧,眼泪就滚了下来了。
嘴唇上顶着两个明晃晃的大火泡,一看就是着急上火。
眼下又黑又鼓,几天没合眼似的。
她气喘吁吁的,满头大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旁人的事就罢了。
偏是这个人。
无忧眼睫微垂,她知道,姨娘一直惦记着这个孩子。
卧床的那几日,姨娘以为自己没来日了,几次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忧都看在眼里。
终归是怕给自己添麻烦,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份惦念烂在了肚子里。
无忧叹了口气,也不邀她进屋了,手一指,引周氏去石桌说话。
鲁妈妈正巧端来热好的粥,看无忧往院中走,跟着送过去。
周氏这般模样出现,鲁妈妈好奇极了。
放下粥,刚要问周氏要不要茶,无忧便摆了手,一个眼神递过去,鲁妈妈会意,转身离开。
周氏缓了口气,跟着坐到无忧对面,等了半天,无人奉茶,不禁有些恼。
可她哪敢挑礼,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想着四下无人听着也好。
遂一屁股把石凳坐踏实了,手绞着帕子擦去满头汗珠。
无忧也没什么胃口了,缓慢地干搅着粥,“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闻言,周氏又是一叹,未开口,先急躁地捶了一下桌面。
“你三哥哥被人算计了!”
周氏吸了吸鼻子,她嘴上起皮,说话时嘴上的大火泡一鼓一鼓的,看着都疼。
“这不是要科考了嘛,你哥哥压力大,跟同窗们去喝了一回花酒,醉倒在路边。
后来被一个丫头捡回了家,可能是看对眼了,现在丫头找上门来,说有了身子!”
周氏知她不耐烦,言简意赅,一股脑说完。
无忧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然后呢?”
“我当然是不肯!”
周氏猛地一砸桌子,调子一下子拔得老高,旋即又意识到失态,缓了缓,低柔些,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想着她怀了孩子,也不容易,就同意纳了她。可这丫头,她居然张口要做正妻!
你说可恶不可恶!
亏她说的出口啊,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敢捡醉酒的陌生男人回家,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在红楼楚馆附近遇见的,谁家好姑娘会去那种地方?那身子骨都不知道被多少.……”
她说着说着来了气,语速越来越快,调子也越来越高。
忽而瞥见无忧那张沉静得过分的脸,猛然意识这还是个孩子,堪堪住了嘴,吸了吸鼻子,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忧静静听着,抿唇不语。
一个丫头就能让周氏这般惊慌失措、方寸大乱,那她这些年吃的米,便是白吃了。
“说重点。”无忧不想听碎碎念,拿勺子轻磕了一下碗边,“她拿什么威胁你的?”
周氏下巴肉一颤,眼神微变,不禁叹服这丫头的敏锐。
眼睛四下瞟了瞟,身子往前凑近了些,“她……知道了三郎的身世!”
短短一句话,愣是锁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无忧一怔,眉心蹙起。
周氏见她皱眉,连忙摆手解释,
“你先别皱眉,她说是三郎喝醉后自己揣测的!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啥时候知道的!我……”
周氏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眼神空洞了一瞬。
起初,她也没想过要瞒一辈子,毕竟家里人都是知道根底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孟氏不在,谁也没提过,她也早把这孩子当成了嫡亲的儿子,疼着护着养了这么大。
就想这秘密能带到棺材里就好了。
偏生天不遂人愿,儿子居然知道了,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以这种方式突然就这么见了光。
好像一块遮羞布被人猛地掀开,她是又乱又慌。
“守瑛哥哥怎么说?”
无忧瞧着周氏脸上变幻的表情,淡淡问。
“他能说什么,脑子都乱成浆糊了吧。”
想到儿子,周氏又急又气,双手一捂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
“本也不是个有主意的,窝窝囊囊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我去敲门,他就在里头闷着,一声不吭。我想他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当正妻!要是让你祖父知道,腿都要给他打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天了……”
周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放弃了,一副急糊涂的模样,
“那丫头有个兄弟,杀猪的,看着很是蛮横,膀大腰圆的。那肥汉放了狠话,说今儿再不给她个说法,就要去衙门讨公道!”
“今天?”无忧万万没想到这么急,抬手扶额,指尖抵着眉心,闭着眼睛快速想了想,随即眼刀锋利,
“你既然打算来找我,为什么不早来?”
周氏被问得噎住了,嘴唇抿了抿,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好半天才嘟囔一句:
“这不是....没脸见你……”
无忧放下手,淡淡直视着她,看不出喜怒。
“抛开你的偏见。你觉得那姑娘是个好的吗?”
“管她好不好的!”周氏立刻从石凳上站起些,双手撑在桌面上,嗓门又上来了,
“一个屠夫的妹妹,有什么脸当正妻?
别说成了,就是传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不如找绳子勒死我们母子吧,省得给国公府丢脸!”
“那你去找绳子吧。”
“啊?”
周氏呆住了,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忧,又气又恼。
无忧看着她,神色淡淡的:
“现在说赌气的话有什么用?你就是控制不住那对兄妹,才会这么着急烦乱,不是吗?”
虽料到这丫头嘴里不会有好话,周氏还是忍不住气闷,但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气鼓鼓地又坐了回去,胸口上下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