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树梢,下人逐步开始点灯挂灯。
东宫思玄似被抽空了力气,脚下发沉,五味杂陈。
这心里乱啊,连呼吸都觉得累。
走着走着,昏暗的青石路,忽然亮了起来。
被光亮一照,在父亲那里受的气,积聚的震惊,在女儿门外添的惆怅,笼罩于心的哀愁恼闷骤然就有了方向。
他娘的罪魁祸首还没见呢!
哪有空搁这儿伤感!
竟敢私下行如此下作之事,可有将他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思及此,东宫思玄找回了气势,三步并作两步,越走越快。
一通暴走,直奔卢氏房间,却在屋外被拦住了。
田嬷嬷守在门外,满脸愁绪,“夫人头疼发作,刚刚喝了药歇下。”
“她也病了?”
东宫思玄差点气笑了,这是什么崭新的气人法子?
“你们商量好的吗?”
田嬷嬷无辜皱眉:“啥?”
“瞧过大夫没有?”
“夫人不让请,说是老毛病,睡一觉就好了。”
“她倒是睡得着!”
东宫思玄狠狠一跺脚,甩袖离去。走了两步,倒了回来,一把推开人,愤而撞门而进。
瞧着侧头向内的背影,厉声道:“别装了,老子知道你醒着!”
卢氏头疼是真,装睡回避见人也是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男人会有多大的火气。
“你不跟我说,是想同父亲去说?
你知不知道,父亲要送你去祈福!”
闻言,卢氏轻轻一叹,抱着被子坐起,“二爷想问什么?”
“明知故问!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十一娘?你为何就如此容不下她?
她也是你的亲闺女,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不听话,不服管教。”
“所以你就下药?你好大的架子啊!还学会顺你者昌逆你者亡那套了?
回头哪日看老子也不顺眼了,是不也给老子下毒啊?”
“我知道错了!是我脑子一热,没想太多。”
“编!你接着编!
那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脑子一热,买了药,脑子又一热,下孩子碗里了?
听说还是两处下的!
这是脑子热个没完了呢?”
卢氏攥紧被子,低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东宫思玄烦躁地抓抓脑袋,在屋内暴走一圈,咬牙切齿道:
“你他娘的少装可怜!演给旁人看就罢了,关起门来你还要装吗?
都道老子花心,是,老子承认,可是谁早早就把老子撵走,不肯同房的?
又是谁,在老子要上山看孩子的时候,推三阻四,各种劝阻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实话吗?”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老子就不明自了,那孩子眼瞅看要出息了,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
卢氏好似聋了哑儿,任他狂风暴雨,始终垂头扣着手指。
等他发泄累了,端起茶杯咕咕灌时,忽然道:“去祈福的事,没得转圜了吗?”
闻言,东宫思玄差点没给呛死,气得把茶杯往地上一砸,“你就拿这个态度想转圜?
你我好歹二十载夫妻了,老子就是眼瘸了,也不至于看不出你有事隐瞒!
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转移话题,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啊!”
卢氏凄惨一笑,“行,那我就说!
实话是,妾身不想让十一娘嫁给晋王。
那孩子跟妾身不亲,抓着过往耿耿于怀,她爬得越高,妾身越害怕。”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是。”
“狗屁!
还在糊弄!
你真当老子是瞎了傻了?
十一娘纵使与你不亲,你不招惹她,她何时主动招惹你了?
她天天刺挠老子,训老子跟训儿子似的,老子都不担心她会携私报复!你还杞人忧天上了?
你把老子当三岁小孩骗呢!”
东宫思玄百思不得其解,别家不和都是善妒正室虐待庶出,自家这个倒好,专跟亲生女儿过不去。
若不是两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真要怀疑十一娘不是亲生的了。
卢氏见选择性真话都蒙混不了,沉吟片刻,再次放低姿态,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二爷,夫妻一场,妾身没求过你什么。妾身不想去祈福。你就帮妾身一次吧。”
“我也不想你去!但你这样瞒我,我如何帮你?你真当父亲是睁眼瞎,好糊弄的?”
卢氏咬着嘴皮,又不吱声了。
这么多年了,永远是这一套,不想说的时候,就默不吭声装可怜!
东宫思玄气得一脚踢飞碎瓷片,顺势摔进椅子里恨恨道:
“也罢,你不说清楚,咱就耗着!
老子今夜不睡了也陪你耗到底!
别想着蒙混过去,这事你不说清楚,咱没完!”
卢氏见他铁了心,也不知如何是好。
想了又想,捋不出头绪,干脆躺回去,抄起被子蒙住头。
田嬷嬷看得着急,劝道:
“二爷消消气,夫人头疼得厉害,您就别跟她置气,急于这一时了。”
“老子是不急,就不知外面的流言蜚语急不急了。
你可知你们夫人一夜成名了!
给亲闺女下药,传遍了朝堂,过不了几日,你的宝贝少爷就能在学堂听到他慈母的壮举了!”
“你说什么?”
卢氏嗖地坐起,起来太快,眼冒金星,一阵眩晕。
“你不是要睡吗?爷给你加个好添头!睡吧!好好睡!”
东宫思玄故意糗她,眼睛滴溜一转,起身要走。
“你回来!”
卢氏声音都颤了,一时着急差点从床上掉下,本能平衡中不知牵动了哪里,狂咳不止,咳地眼泪都出来了。
东宫思玄看得无奈,安慰不是,责骂也不是。
默默坐到床尾,拍着被褥道:“行了!不走不走,你别急!”
卢氏一缓过来,便急着问,“二爷是说,已经传到外面了?”
“何止啊,都传到一众老臣的耳朵里了!”
“怪不得,怪不得突然……”
通了,全通了!
怪不得老爷子突然发了狠!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那张面皮。
卢氏气得连捶数下被褥,眼底怒气积聚,“好狠的丫头!造孽啊!”
东宫思玄被她的反应搞懵了,难以置信。
“这是何意?你想暗示这是十一娘做的?
简直荒唐!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骂她吗?
都在说她忤逆不孝!
名声已然大坏了。
你素有贤名,做错了事亦有人帮你办驳,谁管十一娘的死活?
旁人就算了,你为人母,怎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