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强尼把车停在第五大道那栋褐砂石豪宅门前。
克里斯整了整西装领口,手里拎着一瓶从私人酒窖里翻出来的罗曼尼康帝。来诺德家吃饭,空手来太没礼貌了。
奥斯丁在电话里特意强调了一句“我爸很少请人来家里吃饭”,言下之意是这顿饭的分量比他经手的任何一笔生意都重。
来开门的是奥斯丁本人。他难得没穿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蓝色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他的棕色头发难得没有打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让这个平时一丝不苟的峡谷之巅CEO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带了酒。”奥斯丁接过那瓶罗曼尼康帝看了一眼酒标,眉头微微一挑,“1999年?我爸最喜欢这个年份。你从哪搞到的?”
“拍卖会。有个法国收藏家破产了,他的酒窖被拿出来拍卖。”克里斯跟着他穿过挂满先祖肖像的长廊,随口答道。走廊两侧的油画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几幅,全是诺德家族历代掌门人,每一张画框里的蓝眼睛都和奥斯丁一模一样。
“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奥斯丁压低声音,“今天人很齐。我爸,我妈,还有我妹——贝蕾亚。她从学校回来了。”
克里斯脚步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头遗传自母亲的银白色长发,皮肤白得像瓷器,怀里抱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大的书,躲在诺德家老宅的楼梯拐角处偷偷往下看。
克里斯回想起贝蕾亚,不禁联想到,难道贝蕾亚就是英雄联盟中的狂厄蔷薇?
没想到这个宇宙中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还恰巧是自己死党的妹妹。
那时候他和奥斯丁还在读中学,他隔三差五就跑到诺德家来玩,每次都能在某个角落里发现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不点。
“那个白发小瓷娃娃?”克里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记得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躲在楼梯上偷看我们打游戏。奥斯丁不让她碰手柄,她就抱着本书坐在旁边,假装在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往屏幕上瞟。”
“你记性倒是不错。”
“那当然。你妹小时候长得跟洋娃娃似的,谁见了都忘不了。”克里斯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有一次你不在家,我逗她说她头发像,问她能不能让我揪一下。结果她瞪了我一眼就跑了。后来好几天都不理我。”
“你还好意思说。”奥斯丁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自己造的孽,等会儿自己收拾。她现在可不是小时候那个躲着你的小丫头了。”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追问,餐厅的雕花木门已经被推开。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飘着烤牛排和红酒的香气。
老诺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微泛白。看到克里斯进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他旁边坐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五官精致而优雅,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长裙,肩上披着浅灰色的羊绒披肩。修身的长裙将诺德夫人傲人的曲线完美的勾勒出来。
不用介绍克里斯也能认出来——奥斯丁那头棕发继承自老诺德,而贝蕾亚的白发显然就是遗传自这位优雅的诺德夫人。
“克里斯先生,欢迎。”诺德夫人站起来伸出手,笑容温暖而真诚,“奥斯丁经常在家里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有远见的企业家。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你的电影我也很喜欢,《霹雳娇娃》我去影院看了两遍。”
“夫人太客气了。”克里斯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同时心里忍不住冒出了一个怪诞的台词“奥斯丁我看你的妈妈也是风韵犹存啊。”
“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己家。”诺德夫人接过他递来的罗曼尼康帝,低头看了眼酒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1999年的罗曼尼康帝?这个年份很难得。费迪南德(老诺德的名字)你快看看。”
老诺德接过酒瓶看了一眼,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确实难得。市场上几乎见不到这个年份的了。克里斯先生费心了。”
“您叫我克里斯就好。”克里斯在奥斯丁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毕竟我从中学起就在您家蹭吃蹭喝,严格来说也算是半个常客了。”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老诺德难得地笑了一下,“我记得那时候你和奥斯丁天天窝在他房间里打游戏,把作业全推到半夜才写。奥斯丁的妈妈每次都要给你们送两次夜宵。”
“他每次期末考试前还抄我笔记。”奥斯丁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你抄我作业的时候怎么不说?”克里斯怼了回去。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诺德夫人掩嘴笑了起来,老诺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烛光下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而冷淡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克里斯,好久不见。”
克里斯转过头,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轻女孩,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牛仔裤,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一尊博物馆里的瓷娃娃。
贝蕾亚漂亮得宛如二次元美女突破资源壁一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浅色的眼睛从下楼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定在克里斯身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克里斯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气质冷艳的白发美人,和当年那个躲在楼梯上偷看他们打游戏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专注到近乎审视的目光,只是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贝蕾亚。”克里斯站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你长大了。要是在街上碰到,我肯定认不出来。”
“我倒是能一眼认出你。”贝蕾亚在诺德夫人旁边坐下,动作优雅地将餐巾铺在膝盖上,然后用那双浅色的眼睛重新锁定克里斯,“福布斯和娱乐周刊铺天盖地都是你的照片,想不认识都难。不过说实话,你变化不大,除了比以前更帅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有钱了,衣品好了不少。”
“贝蕾亚。”诺德夫人轻声责备了一句,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宠溺。
“我在说实话。他以前穿的那件紫色卫衣丑到我不想回忆。”贝蕾亚拿起刀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现在好多了。”
克里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件紫色卫衣他记得是中学时有一次来诺德家玩穿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恐龙。他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记到现在。“你还记得那件卫衣?”
“我记得的事情多了。”贝蕾亚切下一小块牛排,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但切肉的力道似乎比需要的要大一些,“比如有一次你骗我说头发上有蜘蛛,吓得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有一次你把我举起来转圈,结果把我转晕了,我吐在你的运动鞋上。那双鞋你后来再也没穿过。”
奥斯丁呛了一口红酒,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干咳一声,脸上难得有些挂不住。“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道歉。真诚地。”
“接受你的道歉。”贝蕾亚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勉强同意了他这个说法,“但不算完。你欠我的可不止一句道歉。”
“那你想怎样?”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偏头看着克里斯,“这瓶罗曼尼康帝是你带的?不错。比我爸酒柜里那些收藏品强多了。至少你知道选1999年的,这个年份的酒庄评分最高。”
“你在学校还学品酒?”
“自学。沃顿商学院不教这个。”她放下酒杯,用叉子轻轻戳着盘中的烤蔬菜,“我的专业是金融,副修心理学。品酒是业余爱好。怎么,你觉得女孩子不该懂酒?”
“我觉得懂酒的女孩子很有品位。”
“这个回答我给你及格分。”贝蕾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那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不是因为你回答得好,是因为你带的酒确实好。”
老诺德在席间提了几句英伟达收购的事,但很快就被诺德夫人用眼神制止了。她微笑着转向克里斯,聊起他最近在忙什么。克里斯说起《黑客帝国》的拍摄花絮,说吉格斯在片场炸了八个集装箱,说希维尔为了一个甩尾镜头把替身赶走。诺德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在《霹雳娇娃》里就很厉害”。
贝蕾亚在整顿饭里说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要么切在最有趣的话题上,要么切在克里斯的痛点。她问他为什么把崔妮蒂的角色给了薇恩而不是卡特琳娜,问他《黑客帝国》的子弹时间镜头到底拍了多少遍,问他拍电影和做投资哪个更有意思。克里斯一一回答,越回答越觉得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比她哥还快。
甜点端上来的时候,贝蕾亚忽然站起来,走到克里斯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伴手礼。”
克里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精致的银色袖扣,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仔细一看,是比特币的符号和电影胶片的图案交织在一起。
“比特币和胶片。”贝蕾亚端起红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边是你看准的未来,一边是你改变的未来。袖扣是我托一个珠宝设计师朋友定做的,别弄丢了。”
克里斯拿起袖扣在烛光下看了看,图案设计得很巧妙,两种元素完全没有违和感。他把袖扣放回盒子里装进口袋,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刚才在楼上那么久,就是在准备这个?”
“不然呢?”贝蕾亚偏头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以为我在化妆?”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如果不想见你,我根本不会从学校回来。来回机票很贵的。”贝蕾亚站起来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克里斯身后时脚步停了一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说过要揪我的头发。欠了十几年。我倒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有胆量兑现。”
克里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贝蕾亚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用优雅的姿态切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排,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抱歉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贝蕾亚。”
“没事,你也不知道我在家。先欠我个人情吧,万一我哪天突然想拍戏,你给我安排一个小角色,我还能过过拍戏的瘾。”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诺德夫人挽着克里斯的手臂一直送到门廊,说下次来纽约一定要提前打招呼,她好准备他以前爱吃的蓝莓派。老诺德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收购的事下周开始按计划推进。
奥斯丁送克里斯到路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语气说道:“你和我妹,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叙旧。”克里斯面不改色。
“叙旧?她十岁之后就没在我面前主动提起过任何一个人。今晚她跟你说的话,比她上周跟我说的全部加起来还多。”奥斯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小心点。那丫头从小记性就好得可怕,而且从不忘记任何一个承诺,不管是别人对她许下的,还是别人欠她的。”
克里斯上了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袖扣是银的,不会生锈。所以不用担心欠我的那件事会过期。”
克里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盒子里取出那对袖扣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十几年前那个抱着书躲在他身后的小不点,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真是邻家有女初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