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那抹刺目的青色血迹,如同一个不该出现的噩梦。
瞬间刺痛了七夏的眼,也惊醒了易年自己。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易年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让那血迹在众人面前暴露更多,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
用袖口不着痕迹的将那缕青血彻底擦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意地拂过嘴角。
低头,对上七夏那充满恐慌与询问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传递出清晰的信息。
不要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七夏的心猛地一揪。
看着易年那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疲惫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刚刚经历如此浩劫,人心初定,百废待兴。
若是他这位刚刚拯救了人间的至圣身体出现问题的消息传出去,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不安与动荡。
用力咬住下唇,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与追问死死咽了回去。
对着易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懂,她都懂。
可是那强忍着的担忧与恐惧,却让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易年看着七夏那强装镇定却红了眼眶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痛。
但此刻必须如此。
轻轻握了握七夏的手,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力量。
随即松开了拥抱,转身面向众人。
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周晚身上。
此刻的周晚伤势已然痊愈,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经历生死与失去的复杂情绪,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回来了大半。
易年抬手,将万妖王所化的小黑鸟扔了过去。
“这里交给你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重若千钧。
意味着收拾残局,整编军队,安抚人心,处理妖族降兵,乃至后续可能的一切善后事宜,都要由他这个北祁一字并肩王来总揽。
周晚看着那只熟悉的小黑鸟,又看了看易年那平静无波的脸,嘴角习惯性地扯了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只入沉睡的小鸟,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有我在,乱不了…”
易年目光转向元承望与白明洛,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岳父岳母,辛苦你们辅助周晚稳定大局…”
元承望与白明洛看着女婿,又看了看女儿那微红的眼眶和强挤出的笑容,心中虽有万千疑问与不舍,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元承望沉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放心…”
“白师兄,季师姐,也劳烦二位…”
易年拱手。
白笙箫看着易年,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七夏,似乎想从这对小夫妻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
点了点头,开口道:
“份内之事。”
季雨清亦是柔声道:
“放心…”
有周晚主持,有元氏一族和两位真武,再加上万妖王已被擒,妖族大军群龙无首,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将所有事情交代完毕,易年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再次看向七夏,伸出手,轻声道:
“我们走吧…”
七夏将手放入易年的掌心,紧紧握住。
易年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着七夏,转身便朝着东方从容而去。
看着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周晚摩挲着下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扯着嗓子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
“喂!易年!你小子又来这套是吧?当初在青山你小子就蔫儿坏,把烂摊子一扔跑没影儿了!现在成了圣人了,还这德行!合着脏活累活都是哥哥我的呗?”
他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满,但更多的是调侃。
易年的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疮痍的废墟之上。
两人携手,一步步走向远方。
身后,是亟待重建的河山与喧嚣。
前方,是他们期盼了太久太久的归处。
下一刻,易年牵着七夏的手,一步迈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周遭景物却如流水般向后飞逝,又似画卷被无形之手猛地卷动。
七夏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喧嚣尽去,再定睛时,人已在了东远州的地界。
东远州境内,依稀可见南昭百姓的身影。
或蜷缩在残破的屋檐下,或茫然行走在焦土之上,脸上大多带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与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落霞城前那场决定人族气运的大胜,尚未能浸润到这偏远的州郡。
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战火过后特有的尘土,与淡淡血腥的压抑气息。
不过易年没有停留,甚至未曾侧目。
目光,始终望着东方。
再一步踏出,山河倒转,城郭远遁。
当脚步落下时,七夏感到掌心传来的力道微微一顿。
抬眼望去,心尖儿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暖。
眼前,是青山。
青山很小,在广袤的大陆版图上,渺小得如同巨人脚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也很偏僻,远离了所有的通衢大邑、繁华喧嚣。
沉默地蜷缩在大地的褶皱里,仿佛已在此沉睡了千万年。
青山镇,依旧是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倾颓的土墙、散落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劫难的惨烈。
岁月与风雨似乎也遗忘了这里,未能抚平伤痕,只是任由荒草从废墟的缝隙间蔓生出来,透着一股死寂的苍凉。
易年,就在这五里乡路的尽头停了下来。
这条曾经连接着小镇与外界的路,如今荒草丛生,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易年静静站着,脚下是路的尽头,也是记忆的起点。
握着七夏的手,深深地凝望着前方。
七夏安静地站在易年身侧,没有出声打扰。
她能感受到易年身上散发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近乡情怯的微颤,有物是人非的慨叹,更有深植于骨髓血脉之中的眷恋与安然。
良久,易年低声道:
“我们回家…”
“嗯…”
两人踏着荒草,一步步朝着青山走去。
脚步落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反衬出四周无边的寂静。
穿过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山谷口,里面的景象更是荒芜。
五里山路蜿蜒向内。
曾经鸟语花香绿意盎然的景象,早已被死气沉沉的灰败所取代。
山谷的北面,那片依着山势稍稍平整出来的土地上。
曾经,那里有一座小院,三间木屋。
如今,什么也没有。
易年牵着七夏,走到了那片废墟之前,站在了曾经是院门入口的地方。
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青山的一部分。
然后,奇迹发生了。
心念动处,言出法随。
无声无息间,那满目疮痍的废墟开始起了变化。
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的手,正在以时光倒流的方式,轻轻抹去灾难留下的刻痕。
焦黑的木料褪去了死亡的色泽,恢复了原本温润的木色。
并且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自动飞起拼接,榫卯相合,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咔哒”声。
散落的瓦片一片片飞回屋顶,整齐排列,覆盖出安稳的轮廓。
一切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按照易年记忆中最清晰最深刻的那个样子恢复。
不过短短十数息之间,一座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小院,便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青灰色的瓦顶,原木色的板壁,围着竹篱笆的小院。
简朴,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与洁净。
易年推开那仿佛从未被破坏过的木栅院门,牵着有些看呆了的七夏,走了进去。
院中的景象,更是细致入微,纤毫毕现地复刻了往昔。
院子东边,立着一排排药架,架子上甚至依稀可见往日晾晒药材留下的淡淡渍痕。
院子中,随意放着两张竹制的躺椅,椅背被磨得光滑玉润。
那是师徒二人在无数个午后或夜晚,躺着看星纳凉,或是易年捧着医书苦读时,师父在一旁假寐的地方。
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户支开着,窗棂下,一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此时并非花季,树叶有些稀疏,透着些许凋零之意。
但枝干遒劲,生命力并未断绝。
易年的目光在那棵树上停留了一瞬。
这棵树,应该少了什么东西。
中间是厅堂,没有门。
里面靠墙摆着几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
以医书为主,却也杂着些志怪传奇地理杂闻。
书架上几乎没有灰尘,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片刻。
西边的屋子,房门一如记忆中那般,总是关着的。
那是师父的房间。
易年看着那扇门,眼神柔和。
西边的院子里,搭着一个简陋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灶房。
此时,灶膛里竟然还跳跃着温暖的橘红色火光。
一口小铁锅架在灶上,锅里似乎正煮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朴素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这烟火气,瞬间将这座从废墟中重生的院落,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与生机。
七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自主地再次湿润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易年过往岁月的全部记忆,安静,平凡。
她能想象到,年少时的易年是如何在这座小院里跟着师父读书、修行,度过那些与世无争的宁静岁月。
而这一切,并未结束。
易年的心念,笼罩了整个青山。
以小院为中心,那股无形的造化之力如同温润的春雨般,无声地浸润开去。
山脚下,那片曾经被毁掉的竹园,再一次破土而出。
绿意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一根根修竹挺拔而起。
碧绿如玉,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情人低语。
山路上,枯死的树木抽枝发芽,转瞬间绿荫如盖。
荒芜的土地上,青翠的野草与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摇曳生姿。
被污染的溪流重新变得清澈见底,潺潺水声再次成为了青山永恒的背景音。
甚至那些受惊远遁的飞鸟与小兽,也似乎感受到了召唤与安抚,陆续回到了这片它们世代栖息的家园。
在林间枝头跳跃、鸣叫,给这片重生的土地带来了盎然的生机。
曾经被毁掉的青山,就在这眨眼之间恢复如初。
它依旧小,依旧偏僻。
但那份独有的安静,却如同最醇厚的酒,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每一片树叶的脉络中。
这是一种被生机包裹着的深邃安静。
不同于龙尾关外的死寂,也不同于落霞城胜利后的喧嚣。
这里的安静,能听见风吹竹叶的声音,能听见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
易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竹叶以及灶上那锅不知名食物的淡淡香气。
这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味道,让他一直紧绷着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拉着七夏,走到那两张竹制躺椅旁,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轻轻一带,让七夏也坐在了另一张椅上。
竹椅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洒落下来的日光,听着耳畔一切熟悉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