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正南城内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喧嚣截然相反,远在荒林深处的那间废弃客栈,陷入了近乎诡异的死寂。
没有追兵前来调查那支妖族小队的覆灭,甚至连路过探查的斥候都未曾出现。
仿佛那几十条妖族的性命,连同这片林地与客栈,都被人遗忘了。
客栈东屋,成了易年和马儿的庇护所。
马儿的伤势依旧严重。
侧躺在干燥些的草垫上,庞大的身躯因为疼痛而不时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身上那些被箭矢造成的创伤虽然不再流血,但愈合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边缘微微肿胀。
那身已然变成暗红色的毛发,也因为伤势和污垢而显得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神骏。
呼吸虽然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沉重的负担。
易年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体内的空虚感并未好转,修为尽失的状态如同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他的体力和精力。
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传来阵阵隐痛和麻痒,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与可能感染之间艰难博弈的征兆。
没有青光的辅助,无论是他还是马儿的恢复,都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草药和身体本身那点可怜的自愈能力,过程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
时节已悄然接近深秋。
连绵不绝的秋雨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笼罩着这片荒林。
雨水敲打着客栈残破的屋顶和屋檐,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永无止境。
空气中的水汽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寒意如同无形的细针,穿透衣衫,直刺肌肤。
原本茂盛的草木开始显露出些许枯黄的趋势,更添了几分萧索。
易年蹲在屋檐下不算旺盛的篝火旁。
火上架着两个用泥土粗糙烧制的瓦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墨绿色的药汁,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气味。
这是他为自己和马儿准备的。
自己的那份主要是为了压制箭毒余性和促进伤口愈合。
给马儿的则更加注重补气养血强健筋骨,希望能加速它的恢复。
喂完马儿苦涩的药汁,看着马儿艰难吞咽后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易年的眉头微微蹙起。
起身走到那个被马儿“洗劫”来的大包裹前,蹲下身,再次仔细地翻检起来。
包裹里的东西本就被马儿胡乱塞入,杂乱无章。
之前为了救治马儿,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品相尚可的药材。
此刻再翻,能直接食用的早已吃完,剩下的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以及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袋。
易年的心沉了下去。
照这个情况下去,别说马儿那沉重的伤势难以快速恢复,就连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都将成为问题。
没有足够的食物补充体力,没有有效的药物对抗伤势和可能出现的病患。
在这荒郊野岭寒气日重的秋天,他们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不是因伤势恶化或感染而病死,就是因食物匮乏而饿死,最终化作这荒林中的两具枯骨。
“唏律……”
似乎感受到了易年的心思,马儿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发出一声虚弱的低鸣。
看到易年对着几乎空了的包裹发呆,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焦急,竟挣扎着想要用前蹄支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
它想出去,像之前那样去为易年寻找食物和药材!
“别动…”
易年伸手,轻轻按住了马儿试图扬起的脑袋。
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好好休息…”
抚摸着马儿冰凉而沾满污垢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饿不死你…”
说着,将篝火添了些耐烧的粗柴,确保火焰能持续燃烧,为马儿提供一些温暖。
最后,看了一眼马儿,出了门。
客栈外的林地景象依旧触目惊心,那些妖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和杂草之中。
几天过去,已经被连绵的秋雨浸泡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和浮肿,衣物紧紧贴在膨胀的躯体上。
好在天气已经转冷,雨水又持续冲刷,空气中并没有弥漫开太过浓烈的腐臭气味。
易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尸体。
这回,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因为现在没有余力去感慨或者悲伤,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带着马儿一起活下去。
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些尸体,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眼前的生存问题上。
狩猎,采药。
从妖族士兵身上取下弓箭背上,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植被相对茂盛,可能有小型动物出没的区域走去。
脚步因为虚弱和腿伤而显得有些虚浮,踩在湿滑的落叶和泥泞上,需要格外小心。
狩猎的过程,远比全盛时期要狼狈和艰难得多。
没有了那敏锐的感知和的速度,易年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猎人技巧和耐心。
利用林中现成的材料,制作了几个简易的套索和陷阱,布置在可能有动物经过的路径上。
然后选择了一处下风向的灌木丛后,静静地潜伏下来,收敛起所有的气息,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在秋雨中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水浸透了外衣,寒意不断侵蚀着身体。
腿上的伤口开始传来阵阵刺痛,左肩也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变得僵硬。
但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注视着陷阱的方向。
终于,在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后,一只出来觅食的灰兔,小心翼翼地蹦跳着,进入了陷阱的范围…
易年屏住呼吸,一箭飞出,直接将野兔钉在了原地。
挣扎了几下,便失去了生机。
易年没动,继续等着。
最终,四只野兔死在箭下之后,起身捡了起来。
看着手中挣扎的猎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两天的食物有了着落。
随后,又在林中仔细搜寻,并采了些常见草药,又割了几大捆野草。
虽然马儿不爱吃,但总比饿死了强。
休息了下,拖着战利品回了客栈。
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猎物,生火烤肉。
又将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该煎煮的煎煮,该捣碎的捣碎。
把野草丢给马儿,和割的时候想的一样,果然换来了马儿嫌弃的眼神。
而当烤肉的香气再次在这破败的客栈中弥漫开来,身体里总算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些,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耳畔。
易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马儿安静地卧在他身旁,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看着屋檐外被暴雨笼罩的天地,火光在平和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然而思绪却并未停歇,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日前。
易年清晰地记得,当自己从梦魇与中被马儿拉回现实时,那股瞬间冲垮了所有杂念,纯粹到极致的怒火。
也记得,自己在那滔天情绪驱使下,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张弓搭箭的妖族,吐出的那个字。
“死…”
然后,追兵就死了。
他们的死亡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悸。
想到此,易年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在跳动的火光下仔细端详。
这只手曾经能握紧龙鳞,斩出撕裂长空的剑气。
曾经能凝聚青光,施展起死回生的医术。
也曾沾染无数敌人的鲜血,沉重而冰冷。
但此刻,这只手虚弱无力,连抓起一把草药都显得有些吃力。
现在的自己莫说言出法随抹杀一群妖族精锐,便是想杀死一只最普通的野兔,都需要弓箭,还要等上几个时辰。
“言出法随…”
易年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在话本传说中才出现的字眼。
可是,这可能吗?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力量”和“修行”的所有认知!
修行之路,锤炼己身,感悟天地,掌控元气,一步步超越凡俗,这是亘古以来的正道。
怎么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如果这种力量真的存在,那么修行之人苦修,淬炼肉身,凝练神识,追寻大道…
意义又在哪里?
这个念头让易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然后,想起了那个神秘人。
对方那无声无息抹杀生灵的方式,与自己当时的状态何其相似!
都是那般的不讲道理,那般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自己那偶然进入的玄妙状态,与那个神秘人的力量,是一样的?
或者说,自己的问题是因他而起?
无数的疑问,如同迷雾般将易年笼罩。
易年感觉自己此刻站在了一个门槛前。
门后可能是通往更高层次的路径,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那种状态的玄妙与可怕,不仅在于其威力,而在于其完全颠覆性的本质。
只是,这东西,是福是祸?
它是否会再次出现?
自己又该如何去理解,或者如何去掌控这种力量?
还是说,那仅仅是一次的意外?
易年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深邃而迷茫。
修行至今,第一次产生了如此深刻而彻底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