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不断滑过她脸颊的液体，周沉心疼得无以复加，尤其是在听见她说“该受伤的是她”的时候，仿佛被人拿着一把锥子在发疯般地把他的心脏捣成一滩烂肉。
他抬起手，动作极尽轻柔地帮她把眼泪拭去，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倒是从来不知道，秦桑这么能哭。
别说他，连秦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泪可以流。
“为什么……”周沉并未回答，而是把秦桑的质问又说了一遍，嗓音又轻又沉，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他们离得足够近，秦桑大概率会听不见。周沉用指尖拨了拨她有些凌乱的刘海，目光深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湿润的眼，一些从未言说且总是掩藏得极好的感情隐隐有泄露的征兆，“你说为什么呢，秦桑？”
秦桑觉得自己被吸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在无止境坠落，却全无一点不久前的心悸和害怕，而是有种轻飘飘漂浮在云端的错觉——哪怕放眼望去始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
呜咽不自知停下，眼泪还是因承载不住在掉落。
秦桑不明所以地回视周沉。
为什么呢？
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看似在思考，可其实哭得有些缺氧的大脑此刻是混沌的一片，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沉也不着急催她，手上动作却从未停下。
于是沉默又在无声蔓延。
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劲的秦桑才开口，被他来回踢皮球的举动搞得音量又没忍住拔高了，只不过混上哭腔总让人感觉不出来是在生气，更像是小猫在撒娇：“我怎么知道啊！不是我在问你吗！我要是知道还需要问你吗！”
周沉被逗得一笑。
这一笑中包含了无奈，但他不再掩饰，因为秦桑大抵是看不出来的。
就如同她也看不出来，他……
周沉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因为我……”
不知道为什么，秦桑的心脏因为他这几个字陡然被高高提了起来，在高空中摇摇晃晃的，让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因为什么？！
她急切地在心底追问，可面上只是直愣愣地瞪着周沉，静待他的下文。
周沉瞥见她眸底闪烁着的类似于着急和期待的情绪，到嘴边的话一顿，转了个弯，又被他咽回肚子里。
秦桑看着原本满脸认真，像是要宣告某种大事的周沉，突然勾起唇角一笑，又露出了只有她所熟悉的，那种带了点坏和痞的笑，然后用满是无所谓又理直气壮：“因为我见义勇为啊！”
高悬着的心脏终于坠落，摔得糜烂。
原来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支撑着那颗心，只不过在等待周沉的回答时，时间被延缓或者暂停了，才让它得以悬挂在空中。
早晚都得摔，取决于周沉罢了。
心脏重重一跳。
那一瞬间，秦桑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了什么。
某些埋葬在心脏深处从未被发掘的东西，随着它的支离破碎掉了出来。
她愣了一秒，才气呼呼地一把拍开周沉的手，抹了蜜的小嘴又开始骂人：“见义勇为个屁啊！你当你什么超级英雄，掉下来了还能咻一下把我们都捞上去啊？！”
周沉看着她这样，又笑。
他改变心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能够在这种时候把他对她的情感宣泄出口。
怕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怕得到想要的回答。
万一她只是在吊桥效应下混乱了感情，分不清究竟是感动愧疚还是喜欢更多一点呢？
他不要出于其他因素的喜欢。
他只要她真真切切，纯粹的因为喜欢而喜欢。
仅仅只是因为喜欢他周沉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秦桑是真不理解周沉怎么在这种时候，在自身都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之下还总是能笑得轻松，嘴上还能在乱七八糟跑火车——虽然后者有大部分原因大概是为了让她不那么害怕。
秦桑从未觉得周沉的笑这么碍眼又刺眼，想扑过去把他的嘴捂住。
让他再笑！
“但是能让你少受点伤啊。”周沉轻飘飘地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脑子里还在愤愤地想象着周沉被她捂住嘴唔唔嗯嗯说不了话的画面，所以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直接把她脑袋给砸懵了。
秦桑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继续恨铁不成钢破口大骂，实际上是为了掩饰心底升起的某种异样的情愫：“我都说了我……”
可这回秦桑那种自暴自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沉低声打断，像是不愿意再听见她说这种不珍惜自己的话。
“我知道。”周沉说着，伸出手拽住了她的。
而这一拉秦桑就像是被摁住了什么开关一样，噤声了。
“我都知道，秦桑。”周沉说着，指腹同时在轻柔摩挲她的手背，像是在试图透过这种细微的举动向她传递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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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秦桑，不是不会痛就应该牺牲自己，挡在别人面前独自承受所有伤害。”他看着她的眼神波澜不惊，犹如春日某座公园里平静的湖面，奇异地让秦桑自始至终都躁动不安的心就宁静了下来，“你说你不怕痛，可那些痛会成倍地转移到在乎你的人身上。”
他似是在说别人，可却又好像字字都在说自己。
“所以，不要总想着替别人受伤是理所应当的，也别因为没能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别人感到愧疚。真正在意你的人，也只会下意识地想要不让你受伤罢了——无论你痛不痛。”
心脏在颤抖，秦桑能清晰地感觉到，仿佛发生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地震，余震蔓延到了四肢乃至整个躯体。
“至少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位正常的普通女孩而已。我们都不是什么超级英雄，只不过是有了同样的想法，而我恰好先一步做了出来。毕竟女孩子本来就该被好好保护，不是嘛？”
秦桑一言不发地和周沉对视。
心底浮现一个可怕却又不太确定的猜想。
再说话时两片唇居然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搞得秦桑都没忍住在心底唾弃自己不争气。
这就紧张啦？！
“那你……”秦桑试探着开口问，“在意我吗？”
周沉难得地露出一种无可奈何得宠溺的笑，不答反问：“不然我跳下来干嘛？”
秦桑不想再和他打太极，想得到一个准确的，无需她再费尽心思去猜去赌的答案：“为什么？”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周沉笑着揶揄了一句秦桑，才回答，“很简单啊，因为……”顿了顿，他故作轻松，“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实际上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秦桑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一丝一毫。
秦桑一怔：“……？”
随即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怒火唰地一下直接蹿了起来。
“周沉……”她阴沉沉地喊了声他。
周沉不明所以。
秦桑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他妈就是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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