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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78章 风州之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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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时分,宋良回到将军府。

    阳光照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

    他径直走进书房。

    桌上笔墨现成,他挽起袖子,研了些墨,提笔铺纸,给昂山多写回信。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宋良的神色异常平静,仿佛不是在起草一项关乎几千人去留的文书,只是在写一封寻常家书。

    “昂山多兄台鉴:来函收悉。贵部欲撤回南掸国之意,我已明了,亦表同意。

    唯眼下战事未歇,军需浩繁,府库支绌,贵部应得之抚恤银两,实难一时筹措周全。

    待日后战局稍缓、粮饷充裕,自当如数补发,决不食言。”

    写到此处,他略顿一顿,笔尖悬在纸上,斟酌下用词。

    片刻后又续写下去:

    “另,为保贵部沿途平安,免受滋扰,我将派一队精兵护送诸君至边境。

    兄可做准备,择日启程。”

    写完最后一个字,宋良将信纸拿起,轻轻吹了吹墨迹。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便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将信递给候在门外的亲兵,嘱咐道:

    “送去南军营,亲手交给昂山多。”

    亲兵接过信,匆匆去了。

    宋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日光,半晌没有动。

    ............

    南军营,暮色沉沉。

    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昂山多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端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宋良亲笔写来的那封信,面色愤怒。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工整,语气客气周到,可字里行间那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却让昂山多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反复看了两遍,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

    “去请军师来”,他声音低沉,像是压着一团火。

    帐外亲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谋士图赖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昂山多的脸色,便知事情不简单,也不多问,先拱手行了一礼。

    昂山多将信递过去,只说了两个字:“你看。”

    图赖接过信,从头到尾细读一遍。

    信是宋良亲笔写的。

    图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折好放回案上,捻了捻胡须,这才缓缓开口:

    “我派去监督将军府的探子,今天回来报了一件事。”

    昂山多抬眼看他。

    “宋良和杜北,今天去了清虚观。”

    图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他们在道观中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下山时,在山道旁的凉亭里坐了许久,似乎在商量事。”

    昂山多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商量什么事?”

    图赖摇了摇头:“探子本想靠近些听个仔细。

    可惜杜北实在机警。

    探子刚摸到距离凉亭三丈远的地方,杜北便忽然起身,朝他冲来。

    探子不敢再留,只得撤了回来。

    他远远瞧见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神色都不太寻常,具体内容却未曾听得。”

    帐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声爆开。

    图赖接着道:

    “宋良特意去一趟清虚观,又在回程途中与杜北密谈许久,此事怕不简单。”

    昂山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上,像是在重新审视每一个字。

    图赖压低声音:

    “从这封信来看,宋良已经起了别的心思。

    说什么派军队护送,依我看,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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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了层层涟漪。

    昂山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双手撑在案沿,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中渐渐浮上一层凶光,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好一个宋良。”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想卸磨杀驴?”

    图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昂山多。

    昂山多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转头盯着图赖:

    “你说,该如何应对?”

    图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走到案边,提起茶壶给昂山多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推过去,然后才开口。

    “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既然宋良不仁在先,那就不能怪我们无义在后了。”

    昂山多没有立刻表态,只盯着图赖的眼睛,沉声道:

    “说明白点。”

    图赖食指在案上轻轻一点:“他既已起疑,咱们便不能再等。

    与其让他慢慢把绳子套上来,不如先发制人。”

    昂山多的瞳孔微微一缩。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烛火摇晃了几下。

    昂山缓缓坐回椅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先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他看着昂山多,平静地问:

    “如何先发制人?”

    图赖的眼神变得犀利而阴冷,低语道:

    “如此如此这般....”

    门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图赖”,昂山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声音很低。

    “卑职在。”

    “就按照你说的办!由你负责全盘谋划。”

    “是,卑职遵命!”

    昂山多身子向椅背一靠,“让各营将领来议事。

    记住,是暗中传令,不要让任何人起疑。”

    图赖弯腰拱手,嘴角浮现一丝阴冷:

    “遵命。”

    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

    “将军,清虚观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摸摸底?”

    昂山多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不管那两个老道士跟宋良说了什么,如今都不重要了。”

    图赖会意地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帐中重归寂静。

    昂山多独自坐在烛火下,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无意识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他伸手将案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凑近烛台。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个个端正的字迹吞没。

    信纸在他手中卷曲、发黑、化作灰烬,最后只剩一点火星明灭了几下,彻底熄灭。

    昂山多的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地晃动,像一只将要扑出去的野兽。

    今夜过后,许多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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